也说鲁迅的烟

□ 刘加明

2025-08-29 09:40:25 来源:阳江日报

望着鲁迅故居外墙上那尊抽烟的浮雕,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把先生指间的烟掐掉。说这姿势不够“伟大”,说这癖好不够“高洁”,说要把先生包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连指间那点烟火气都容不得。

也说鲁迅的烟

□ 刘加明

阳江日报

望着鲁迅故居外墙上那尊抽烟的浮雕,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把先生指间的烟掐掉。说这姿势不够“伟大”,说这癖好不够“高洁”,说要把先生包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连指间那点烟火气都容不得。可他们忘了,正是这指间的烟,燃出了中国近代最烈的思想之火;正是这吞吐的烟雾,裹着笔尖的锋芒,戳破了多少人的假面具。

烟是先生的剑穗

同是五四那批弄潮儿,胡适爱喝苦茶,周作人喜饮清酒,而鲁迅独爱抽烟。苦茶泡得出温吞的改良主张,清酒酿得出冲淡的隐士情怀,而香烟,在燃尽的灰烬里藏着先生不妥协的锋芒。你看他伏案写作的照片,指间的烟烧到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不弹,那点猩红在暗夜亮着,像他眼里的光——对着稿纸时是烛火,对着世道时是星火,对着豺狼时,就是要燎原的野火。

有人统计过,先生一天抽五十支烟。五十支,够烧穿半本《伪自由书》。那些说“戒烟才像大师”的人,怕是没见过他怎么用烟蒂敲醒沉睡的人。他的烟不是消遣,是武器的配件:笔尖是剑,烟是剑穗,抽一口,剑就多一分寒气;吐一口,字就多一分重量。你掐了他的烟,好比缴了战士的枪,还问他“怎么不继续冲锋”?胡适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像捧着茶杯谈天;鲁迅却用烟蒂点着了问题的根,让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这不是偏激,是深知病灶太深,非猛火不能攻。

别用“圣人”的裹尸布裹住斗士

现在谈鲁迅,总爱把他供在神龛上。删了他的“毒舌”,滤了他的“火气”,连抽烟的照片都要P成捧茶杯的样子。可先生从来不是谦谦君子,他是“黑夜里的猫头鹰”,是敢骂“资本家的乏走狗”的愣头青,和同时代那些“温润如玉”的文人比,他偏要做块硌人的石头。沈从文在湘西写田园牧歌,他在上海写“人血馒头”;徐志摩为爱情写诗,他为“铁屋中惊醒的人”呐喊。

他自己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这话够狠,可狠得对症——就像医生给绝症病人开猛药,你嫌药苦,要换成糖水,那不是治病,是等死。梁实秋说文学要“人性论”,像在废墟上摆花瓶;鲁迅偏要掀翻花瓶,让人们看看底下的蛆虫。现在有人说“鲁迅太刻薄”,要“消解他的戾气”。可这戾气是什么?是对底层的疼,对麻木的恨,对不公的怒。你消解了这戾气,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学究,哪还有半点“救救孩子”的血性?

思想之光,从来烧在烟火里

嵇康打铁,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锻风骨;陶潜种菊,不是为了赏花,是为了明心志;鲁迅抽烟,不是为了过瘾,是为了在烟雾里看清世道的轮廓。同是直面黑暗,王国维投了昆明湖,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藏在故纸堆,而鲁迅选择站在火线上,用烟卷的微光对抗漫天黑暗。那些把思想捧得高高在上,说要“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根本不懂:伟大的思想从来不是飘在云端的,它长在泥土里,沾着烟火气,带着汗味、烟味,甚至血腥味。

你看《野草》里的句子:“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这哪里是在写草?是在写他心里的火,烧得疼,却不肯灭。这火怎么燃起来的?在日本看幻灯片时点燃的,在绍兴会馆抄古碑时闷着的,在和林语堂争论时旺起来的,当然,也在一支接一支的烟里,慢慢烧成燎原之势。郭沫若的激情像烈火烹油,茅盾的冷静像冰面观鱼,而鲁迅的思想之火,就像他指间的烟,在明灭之间烧得最久,也最痛。

现在总有人问“鲁迅的时代过了吗”?看看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看看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看看那些“把良知当交易品”的人,就知道:先生的“烟”,还得抽;先生的“火”,还得烧。你可以不喜欢“烟”的味道,但请别掐灭它——因为这“火”一灭,黑暗里就真的只剩下苟活了。

说到底,掐烟的人,不是怕先生伤了肺,是怕先生的火,烧到他们的安逸。可思想的火从来不是谁能掐灭的,就像鲁迅说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路上,总得有人叼着烟,提着灯,哪怕被骂“刻薄”,被说“戾气”,也要把路照亮——因为这才是先生教我们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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