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篮球比赛。

小孩子最爱玩投圈游戏。 李晓明 摄
李晓明
乡村的春节,从来都藏在最朴实的烟火里,藏在一家人的笑语中,更藏在全村人欢聚的热闹里。
除夕清早,阳光斜斜地漫过院墙,落在青砖地上。我端着母亲做的浆糊,7岁的儿子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攥着春联的一角,使劲往门上比划。浆糊沾了他满手,白花花的,他也不擦,只顾仰着脸笑:“爸,正了吗?”我说正了,他便歪歪扭扭地把“福”字摁上去,明明贴得有些偏,退后两步端详,却一脸得意。橙色的丹金纸春联映着老屋的青砖,墨香混着米浆的气味,年的味道,就这么一点点从门框上渗出来。
暮色四合时,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气。母亲烹饪的多味鹅出锅了。这只鹅从中午就开始用传统的炊鹅酱精心腌制,经过慢火炊焗,刚起锅的炊鹅有一股无与伦比的香味,炊鹅汁更是灵魂。夹一筷放进嘴里,肉质酥烂却不散,咸香中带着回甘,是几十年不变的味道。这些年走南闯北,吃过多少宴席,最贪恋的还是这一口。圆桌旁坐着一家老小,热气氤氲了眉眼,筷子起落间,没人说什么漂亮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母亲不停地往孙子碗里夹菜:“多吃点,城里吃不着。”
城里确实吃不着。不是吃不着鹅,是吃不着这慢火炊了一整天的心思。
年夜饭后,东平镇良洞村的村广场上渐渐聚满了人。孩子们攥着烟花棒追逐嬉闹,大人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一声脆响,第一朵烟花蹿上夜空,金红的花火骤然绽开,紧接着,银紫、亮蓝、明黄,一朵接一朵,把漆黑的夜空染得流光溢彩。烟花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也照亮了广场边上那棵老榕树——它站在那儿一百多年了,看过多少代人的烟花,听过多少代人的笑语。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庄就醒了。“阳东舞狮”非遗传承人李划起了个大早,仔细擦拭狮头,调试锣鼓。舞狮是传承了几代人的老手艺,每年春节村里都会自发组织团队进行醒狮拜年活动。狮子是竹篾扎的骨架,彩纸糊的狮面,眼睛画得又圆又亮。八点整,铿锵的锣鼓声划破清晨的宁静,金色的狮头从祠堂里探出来,腾挪跳跃,摇头摆尾。李划带着英志堂的成员舞着醒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穿街过巷,把吉祥送到家家户户。在鞭炮的噼里啪啦响声中,狮子在门前点头拜年,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躲又笑。
锣鼓声渐渐远去,绕着村前一圈又在村的广场上响起来。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最热闹的要数拔河比赛。村南村北各出一支队伍,男女分开比。男人们攥紧麻绳,脚蹬着地,脸憋得通红;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咬着牙往后拽。一旁的乡亲们扯着嗓子喊加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绳子中间的红绸子左右摇摆,悬在半空,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悬起来。终于,一方被拖过了中线,哗啦啦倒了一片,笑声、叫声、拍掌声混成一片。
广场那头,篮球赛正打得火热。良洞村的小伙子对阵双安村,传球、运球、投篮,动作利落。每一次进球,场边就爆出一阵喝彩。再远些的角落里,抛圈子的摊前排着长队,男女老少都有。瞄准,抛出去,中了奖的举着奖品笑逐颜开,没中的也不恼,笑着再来。小小的塑料圈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每一道弧线底下,都是一张舒展的笑脸。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一切。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抛圈子的队伍,踮着脚往前张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舞狮人汗涔涔的额头上,照在老榕树苍老的枝叶间。锣鼓声、笑声、呐喊声,汇成一片,热热闹闹地漫开来。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踮着脚看舞狮,也是这样攥着烟花满村跑。一晃几十年,老榕树还是那棵老榕树,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年还是这样过。贴春联、吃年夜饭、放烟花、舞狮拜年、拔河比赛——这些看似寻常的习俗,一代一代传下来,把散落天涯的人一次次拽回这片土地,把疏远了的关系一次次拉近。
乡村的春节,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排场?不过是烟火缭绕处的乡邻问候,不过是欢声笑语里的团圆温暖。可偏偏是这些最朴素的瞬间,刻在骨子里,岁岁年年,挥之不去。
夕阳西斜时,人群渐渐散去。我牵着儿子的手往家走,他仰起脸问:“爸,明年还回来过年吗?”
我说:“回。年年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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