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爱香
我是丙午马年生人,降生于1966年的烟火里。父母目不识丁,始终记不清我确切的生辰,只留得一段模糊的记忆:正值“文革”时期,那晚全村人举着火把涌去寺里烧庙,夜半时分,我便呱呱坠地。两位姐姐的记忆里,我出生的前一天,她们正蹲在玉米地里除草,青纱帐漫过肩头,蝉在地里叫破嗓子;堂嫂说,她嫁过来时是腊月,我已能稳稳地坐在门槛上,用懵懂的眼神看炊烟起落。循着这些细碎的线索,我猜自己该是出生在四五月间,草木疯长、布谷声声的时节。
这辈子,我没有过一次生日。没有蛋糕蜡烛,没有生辰礼俗,成了我这个马年人藏在心底的一点遗憾。可细想起来,我的人生,从来都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蹄子踩着泥土,一路奔跑,一路耕耘。
童年时,我是父母膝下的小马驹,跟随他们下地种玉米、挖红薯;和兄姐忙碌于山林,砍柴草,寻猪菜;在家里喂鸡喂鸭,赶羊上山吃草;背着小竹篓奔波于山上挖野菜。一双小手握遍农具,磨满厚茧。童年的岁月里,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曾经,读小学时,周六的山野间有我采猪菜的背影,崎岖山路印满我的足迹;周日的街角有我光脚摆摊的身影,赚来的零钱,用来给自己添置新衣。那时我便懂得,人生所有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唯有靠勤劳的双手,才能换来想要的生活。
长大后,翻山越岭去山外求学,挨饥受寒,风来雨去,从不叫苦。身上穿的是姐姐改小的旧衣,脚下踩的是哥哥磨平了底的旧鞋,一针一线、一鞋一袜都裹着家人的暖意。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打小就养成了艰苦朴素、省吃俭用的品性。从苦日子里磨出来的韧劲儿,成了我走出大山、闯荡异乡的底气。
嫁人后,我成了家中的辕马。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以双肩扛起柴米油盐。丈夫在外奔波,为家操劳;我则在家带娃耕作,教他们劳作,教他们做人。在他们年幼的心里播下勤劳善念的种子。后因生活所迫,我与丈夫首次远赴他乡打工挣钱,撑起孩子们未来的天空。
等儿女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又成了孙辈们的老马。我用双肩驮着他们的童年一步步往前走。孙子们一断母乳,我就前抱后背,把他们一个个带大。感冒头疼是常事,隔三岔五往医院跑,半夜三更一丝一毫的动静,我比谁都警醒。
那些艰苦的岁月,在奔忙里慢慢酿出滋味。2016年,我和儿女们铆足了劲,村里姗姗来迟的三层小洋楼终于拔地而起。窗明几净,站在阳台上就能望见田埂上的油菜花,闻见邻家飘来的炊烟香。那时我笃定地以为,这就是我后半辈子的归宿——守着老家的院落,坐在阳台上读着喜欢的书籍,陪着老人在庭院里拉家常,伴着孙辈在田埂上撒欢,看日升月落,享田园静好。
可没想到,世界这么大,儿女的心飞得更远。当年打工归乡时,我曾以为此生与城市再无瓜葛。谁知七年一晃而过,2023年,孩子们又在城里安了家,我和老伴收拾行囊,跟着孙辈再度进城,护航他们童年成长。
离家那日,八旬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目光紧紧追随我们的身影。转身的刹那,看着婆婆与老屋留在村口,心中虽有千般不舍,却也深知日子总要往前过。至此,村里这栋新楼,便从原来“守家”的港湾,转身化作日后等待每一次团圆的灯火。
城里的生活节奏很快,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校门口的早餐档蒸腾着热气,图书馆里藏着数不尽的故事。孙辈们背着书包穿梭在校园里,眉眼间的朝气,像极了当年的我。
村有村的烟火,城有城的幸福。于我而言,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逢年过节。一放节假,我便带着小孙子往村里奔。车子驶进村口,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老屋静静立在那里,婆婆坐在村口,笑盈盈地等着我们。孙辈们追着村里的小鸡小狗跑,我则在厨房里忙碌,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味漫过庭院,婆婆脸上挂满了笑容。
这一刻,我才发觉,原来我早已拥有了两个家。一个在乡间,藏着田园的悠然;一个在城里,装着烟火的温暖。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身边有家人相伴,便处处都是心安。
先苦才能后甜。这辈子,我从种田种地、栽果养殖到进厂务工;从守着老家院落,到再度进城照料孙辈,看遍春去秋来,“劳碌”二字,仿佛是刻在我命格里的注脚。可为了生活,劳碌又何妨?看着儿女成家、孙辈绕膝,那些汗水与艰辛,就像磨盘碾过的时光,把苦日子磨细,转出了满满的甜。这世间最珍贵的,不就是这份烟火圆满吗?
马年话马,不谈富贵荣华,只说这一世的奔忙与心安。没有生辰又何妨?我早把每一个踏实度过的日子,都过成了自己的生日。往后的岁月,依旧做一匹勤恳的马,在生活的烟火里,驮着我的爱与牵挂,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向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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