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实诗（《白洲诗集》）

庄大中诗

顾可久诗

□ 陈计会

阳江东、西路驿道自古是粤西孔道，历史悠久，文脉绵长。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达官显贵途经此处，或宦游、或按部、或赴任，一路吟诗作对，留下大量的诗文。这些诗文或记载沿途的风光，或抒发旅途的情怀，或叹民生之多难，既是个人行迹的纪实，也为阳江驿道注入深厚的文化底蕴，是漠阳文化一笔可观的遗产。

其中，东路驿道由恩平入阳江，经过莲塘、那龙等处；西路驿道自阳江城抵电白，途经乐安、太平两驿站，古人行迹赋诗，皆成史证。今辑录考释，以见阳江驿道之人文气象与诗韵流芳。

●东路驿道：莲塘那龙，诗行山水间

莲塘河（那龙河莲塘驿段）（载清《图画日报》）

阳江东路驿道有一个重要驿站叫莲塘驿，在阳江与恩平之间。

阳江东、西路驿道走向图：东路由恩平入阳江，经过那龙、莲塘等处；西路自阳江城抵电白，途经乐安、太平两驿站。（陈计会 绘）

明代礼部主事汤显祖万历十九年（1591）得罪皇帝被贬徐闻时经过阳江，宿莲塘驿，留下《莲塘驿》《阳江道中》等诗作。

著名水利专家潘季驯（1520—1595）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因治理黄河有功，进工部尚书，后改刑部尚书。他年轻时巡按广东，常在恩平、阳江等地往还。有诗《冬尽行莲塘道中》：

岁杪巡行向海隅，萧萧短策出长衢。

乍经幽坞看芳树，还见平原遍野芜。

缥缈晴空飞羽盖，逶迤成道满车徒。

路傍偶遇伛偻者，为问吾民瘼有无。

诗中既写驿道繁忙，又体现其关注民生疾苦的情怀。他还有一首《春日阳江道中晓发书怀》：

去去叹飞蓬，遥遥向远空。

海云连草碧，山日竞花红。

百粤行将遍，三春思转穷。

寸心何所托，岭外断归鸿。

此诗抒发诗人宦游思乡之情。

明代诗人郑学醇有《将至莲塘驿雷雨》：

迅雷鸣汉外，烨电出云间。

二气无停晷，玄机若转环。

惊乌栖不定，牧竖疾驱还。

古驿堪投宿，遥看隔几山。

郑学醇（生卒年未详）字承孟，号慕洲，广东顺德人，明隆庆元年（1567）举人，万历年间任广西武缘知县、南宁知府，有《勾漏集》《浙游草》《清晖阁草》等集子。诗人行旅途中突遇电闪雷鸣，破空而来，树上鸟儿惊魂不定，田野的牧童驱牛疾走，然而，避雨的古驿还隔着几重山呢。

清代诗人杨伦（1747—1803，江苏阳湖人，乾隆四十六年进士，官广西荔浦知县），途经莲塘驿同样遇雨，作《莲塘驿遇雨》：

行役防霑湿，偏逢乍起程。

风狂经树恐，雨细著沙明。

畏见冥濛影，愁闻滴沥声。

皋陶思拥彗，直上扫云晴。

诗人既写遇雨的无奈，又暗含对顺利行程的渴望。

除了莲塘驿，那龙也是行旅停顿和住宿的地方，常常让人心生诗意。明朝诗人李士实留下《宿那龙屯》一诗：

草屋潇潇野竹斜，偶然留宿野人家。

柴门不与东风隔，满地春光流烛花。

李士实（1443—1519），字若虚，号白洲，江西南昌府新建县人。成化二年（1466）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右都御史。著有《白洲诗集》《世史积疑》。弘治初任广东按察副使，诗是他任职广东时所写。那龙不是驿站，所以诗人只好借住普通人家了。诗里勾勒农家野趣，意境闲适。

庄大中，江苏元和人，清乾隆八年（1743）任阳江知县。倜傥自喜，留意文教。他有《人日那龙道中》：

鼍江水忽波，木叶鸣骚屑。

缩首就低篷，重衾冷干铁。

湿薪烟倒吹，煎药事幽绝。

一梦入乡关，寒厅正飞寒。

庄大中人日（正月初七）这天乘船往那龙，天寒地冻，行旅艰辛，勾起思乡之情。另有《恩平勘灾道中作》：

触热何为者，山腰石栈长。

岩程趋褦襶，远意属沧浪。

涧写残虹澹，林飞急雨凉。

今宵寻断梦，定许狎渔梁。

夏日炎炎，诗人在前往勘灾的山道上艰辛跋涉。诗中既述勘灾行程的艰苦，又流露归隐之志。

阳春清代女诗人谢方端，也有一首《那龙道中》：

车声曲径隔溪桥，雨后云生傍岭腰。

极目萧条苍翠景，清风吹遍秀禾苗。

诗人以行至“那龙”途中的所见为线索，勾勒出雨后山野的恬静景致，字里行间透着旅途的闲适与对自然生机的欢喜，风格质朴明快，画面感极强。

那龙是重要的码头。人们从阳江城坐渡船至此上岸陆行。康熙二十年《阳江县志》载：“那龙长渡，与县城外西埠相距九十里，趁潮一日夜可通。每开两处，各舟一只，行旅登舟取齐，晡时开。”估计此渡很早就有。清恩平知县李文藻在那龙坐渡船往阳江时写有一首《阳江县》：

一夜那龙水，春风送客舲。

南恩旧城郭，强半在洲汀。

烧后千山绿，潮来满市腥。

前时有良吏，伏腊尚笾铏（注：前令孙道宣有祠）。

李文藻（1730—1778），山东益都（今青州市）人，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进士，先后任广东省恩平县、新安县、潮阳县知县，最后官至广西桂林府同知。这是他任恩平知县往阳江公干时所作。“一夜那龙水，春风送客舲。”写夕发朝至的轻快，暗含对地方吏治的关注。

●西路驿道：乐安太平，墨香满古途

乐安驿残留的城墙（陈计会 摄）

西部驿道有乐安、太平两个重要驿站，古人行旅至此歇脚，留下诸多题壁，千百年来成为一道不可多得的人文风景线。只可惜驿站久废，这些题壁诗词也只能在文人诗集中寻得一鳞半爪了。

乐安驿是由阳春城与由阳江城而来的两条驿道的汇合点，到此落脚休息的人较多，题诗甚众。其中明代任广东按察副使的顾可久有《宿乐安驿》：

旅次厌驰骛，邮名爱乐安。

停车问候吏，入院拂征冠。

村竹过垣翠，庭花照砌丹。

堪供一舒啸，今夕且盘桓。

顾可久（1485—1563），南京无锡人。字与新，别号洞阳。明正德九年（1514）进士。嘉靖初拜户部员外郎，终广东按察副使，著《洞阳诗集》。长途驿道奔波确是让人生厌，而“乐安”此一驿名却让人心生喜爱。特别是越过墙头的翠竹和院子绽放的红花，让人内心舒坦。

更多的旅人是行走在乐安道上，触景生情，感而为诗。前面所述明代诗人李士实有《乐安道中立春》：

五日残年已属春，桃花开到几枝新。

野亭欵欵聊供午，山市荒荒不办辛。

客里形容帷喜健，久来僮仆也看亲。

少陵愁极陶潜醉，总道何人却是真。

诗人旅途逢春，慨叹人生如飘蓬，在漂泊中守住内心的安宁。

清代诗人赵进美路过乐安，作《过乐安》：

悲风折木昼将阴，出没疏烟向晚林。

寒水不堪成客路，远山已失望乡心。

苍茫海气连天淡，骚屑游怀对酒深。

草草自怜长道上，胡缨短剑意萧森。

赵进美（1620—1692），字嶷叔，又字韫退，山东益都人，明崇祯九年（1636）解元，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官给事中参政；入清授太常寺博士，历官至福建按察使。著有《清止阁集》。赵进美路过乐安时值秋天，远山苍茫，海气连天，“悲风”交织“寒水”，有一种“望乡不见、壮志难酬”的深沉悲凉。

清代诗人叶觐观（著有《肄雅堂诗钞》）从阳江城过来，在青湖上岸陆行往太平，路上作诗《由青湖至太平驿（由阳江至青湖至此舍舟登陆。阳江，古南恩州）》：

青湖堤畔草青青，远逐轮蹏古驿经。

回望南恩烟路尽，诸山低首向茶亭。

（阳江城外，风景绝佳，青湖以下，多平坡，少峻岭。）

由乐安至太平，要经过几个驿铺，其中程村墟也在驿道边，很早就是西部出名的墟市。清代阳江知县庄大中一次公干路经程村投宿，作《程村夜宿》：

逶迤度回谿，诘屈历危磴。

浓烟锁深树，鸠语纷响应。

雊雉起平田，忽触弹弓兴。

山程不计远，宛辔前村暝。

小市溷鱼盐，踌躇乏清胜。

幽寻到荒庙，竹槛闲可凭。

持火照画壁，蛛丝杂纬经。

扫除借禅床，客枕孤亦称。

凉月闯虚棂，新泉界斜径。

露坐倾茗瓯，无人自酬赠。

浮踪如蓬转，去住那可定。

一梦入无何，棕榈戛风磬。

诗人觉得墟市太嘈杂，寻一间荒庙过夜，不避俗也不造作——从赶路的汗湿，到寻宿的踌躇，再到荒庙的清茶与月下的怅惘，每一句都是旅人的“日常”记录。纵使人生如蓬转，却总能在困顿中寻得片刻安稳。

麻思铺和麻思营都在驿道上，明代诗人程文德有诗《麻思道间二石名大象、试剑》：

巨石原如象，赌牛何浪云。（旧名赌牛。）

小石中分破，莫是许旌君。

程文德（1496—1559）字舜敷，号松溪，浙江永康人，明嘉靖八年（1529）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后任翰林学士、南京工部右侍郎。著有《松溪集》《程文恭遗稿》。这是诗人督学广东，路过麻思歇脚时的闲趣笔墨。

太平驿是旅人又一个住宿的地方。因而留下吟咏的诗词颇多。庄大中多次路经太平，作过《太平阻雨（二首）》：

地接高凉郡，荒城漫尉家。

驿空无瘦马，墟散有寒鸦。

海近鱼虾贱，春迟柳杏赊。

淹留成信宿，细雨落灯花。

瘴雨连绵甚，春寒料峭成。

移床防屋漏，卷幔放窗明。

薄宦犹碁局，劳生暂酒铛。

折腰何计是，归梦熟柴荆。

诗人以“阻雨”为契机，写实记录旅途滞留的情景，细雨困住的是身体，但让人觉得真正困顿的是“薄宦劳生”。

清代在太平驿城又筑太平行署，以供官员临时办公和休息。据民国《阳江志》载：“太平行署，在太平城内，乾隆十年（1745）生员陈玉桂捐屋为行署，后圮，复即太平书院修，改行署。”庄大中有一首《夜宿太平行署》：

经过逆旅只茅楹，今我来思小筑成。

乍可竹深藏古驿，无多花发缀蛮城。

千山揽辔征尘远，一夕凝香客梦清。

犹愧天南寻茇憩，载瞻棠树不胜情。

行署的建成带来住宿改善，让旅途疲惫得以缓解。诗人借“茇憩”和“棠树”两个典故表达对古代贤官的敬仰，也暗含“希望自己能如召公般造福百姓”的抱负。

织乑墟旁边就是渡口，庄大中留有一首《织笼夜渡》诗：

待潮墟已散，问渡蜑为家。

怪石拦长岸，轻帆搁浅沙。

渚烟萦古木，江月隐寒花。

不寐床灯火，孤吟感岁华。

织乑，旧称织笼。诗人用淡墨勾勒出一幅“月夜渡头图”，在清幽冷寂中感叹时光的流逝。

清代诗人杨伦也有一首雨夜宿太平驿的诗《入夜雨益甚，题太平驿馆壁》：

晚晴差慰意，入夜雨绵绵。

烛暗青无色，钟沉声不延。

添蓑盖低轴，结幕护轻箯。

莫问明朝事，微酣且晏眠。

诗人雨夜即兴题诗。既有雨势突袭的无奈，也有务实应对的从容，最终归于“暂忘烦忧、随遇而安”的豁达。

颇值一提的是清代韩是升、韩崶父子路过太平驿，留下几首诗。先看父亲韩是升这首《谒七忠祠（并序）》：

隆庆辛未倭犯电白，死事者为娄龙、娄子和、葛文光、葛子明、金高龙、娄安邦、麦胜，皆总兵官张元勋麾下将弁。乡人于太平司里社与唐宋南迁诸贤并祀一室，今为輶轩驻宿之地。翁覃溪詹事视学岭南，勒石纪事。俾瞻拜者有所考证，亦表扬潜德之意也。

禆将能成靖寇功，一堂庙食励精忠。

勋名远在炎荒外，姓字宁沦竹帛中。

伐石史官书事实，爇香父老说英雄。

我来凭吊扪残碣，碧血青燐啸雨风。

韩是升（1735—1826）字东升，号旭亭，清元和人（今苏州市）。贡生。历主金台、阳羡、当湖各书院。学行为士林所推重，诗学香山，力求冲淡夷犹。著有《听钟楼诗稿》。此诗写太平城里的忠勇祠将抗倭牺牲的英雄与唐宋南迁七贤并祀。诗人韩是升借凭吊之举，不仅是在缅怀七位抗倭英雄，更是在追问“忠义的价值”。韩是升是跟随儿子韩崶过来广东的，其时韩崶官广东高廉道。韩崶也有一首《留题阳江太平驿馆壁》：

炎州三月如三伏，一雨成秋气候先。

求友喜闻出谷鸟，寻源为问在山泉。

涨浮野渡碧无际，花覆邮亭红欲燃。

暂拂征尘访遗迹，一杯村酒酹前贤。

（馆后祀唐宋以来南迁诸知贤。）

韩崶（1758—1834），字桂舲，江苏元和人，拔贡。先后任河南彰德知府、广东高廉道、刑部侍郎、广东按察使、广东巡抚，署两广总督，官至刑部尚书。此诗写太平驿馆的雨后景致，也写透了旅人暂歇时的复杂心境——既有对自然之美的欣赏，也有对历史先贤的追怀。韩崶还有一首《自太平晓发至电白乌蓝驿雨中行六十里》：

窥窗曙欲动，聒枕雨未已。

之官不暖席，蓐食整行李。

冒雨登山程，一径翠微里。

雾树掩濛濛，云水涌。

厮役困泥淖，人如鸭与豕。

得毋曰怨咨，只益增汗沘。

天心本仁爱，人事互愠喜。

及兹插莳初，灵液沾如醴。

不闻邱陇间，农歌且四起。

民劳更宜先，岁登盗或弭。

为政有缓急，况我临民始。

鉴彼出山泉，漫诩随车雨。

乌蓝即五蓝。过太平驿出境电白便是伍蓝驿。韩崶此诗记述赴任途中的艰辛，既看到了“雨润民生”的希望，也明确了“为政为民”的方向。

韩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