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祥悠

此行，我们要到阳西去，去新墟镇东水村参观阳江市非遗东水古法造纸现场。车子在阳江城上的高速，一路上，车窗外山水相接，四时花木不时点缀旅途中的眼睛。不多久，便驶进新墟地界，车窗外的竹丛也多了起来；而当车子到达东水山时，漫山遍野的竹林全澎湃着汹涌而来，如巨波叠翠；好像要把它们一生对我的等待，全都尽情倾泻在这一刻。 

进入东水村只有一条山路。从车上下来，我们便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走。山路七弯八拐，两旁长满了一簇簇的竹子。竹子修长，甚至有点纤细，风起时，一些枝叶便在风中起舞。山路上，竹子的种类看上去应有很多，可我只认得其中的三五种。竹丛之外，是顺着河势而下的连绵不绝的石头，或大或小，或方或圆；此时正是河水干枯期，石头们在河床上恣意纵情，姿态千奇百怪。 

东水村到了。村民们很热情，交谈之后发觉，这里的人说崖话，也会阳江话。村民说，如今还在造纸的，可能还有三五家，但是今天大家都休息，没人在造纸工场。我听了，不禁一阵失望。 

大家陆陆续续地走向东水古法造纸科普馆。馆内，墙壁上张贴着很多东水古法造纸的历史渊源以及各项造纸流程的简介，如砍竹、破竹、浸竹、腌竹、漂竹、舂竹、踩浆、打槽、捞纸、压纸、掰纸、晾纸、缚纸等等。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采风之前，这里的很多资料我都已知晓。此行最想看到的，还是古法造纸的核心部分。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这次，我还是不能亲见。 

某年春节，我曾驱车到过一次肇庆四会市贞山扶利村。看官方宣传，该村被誉为“中国民间古法造纸第一村”。车到四会，进入439县道后，沿着绥江边行驶。绥江某段有一条支流与442县道一起直通村前，但地图上没标注该支流名称，当地人把它称为“邓村坑”。邓村坑左侧种满竹子，而右侧更远处的众山之中，则与东水山一样，展眼所望，尽是层层叠叠的竹林。竹林之上是无尽的翠色，在阳光下肆意流淌。 

经过一村前市集，跨过一座小桥，扶利村古法造纸展馆便到了。展馆前后左右的门都上了锁。村民说，现在才年初四，大家都放假了。不过，造纸作坊可能还开着门。我便询问了路线。扶利村古法造纸作坊建在邓村坑边上，作坊门前堆满一捆捆破好的竹子，作坊后面的水池里，浸着一捆捆的竹片。大门紧闭着，锁虽小，正好让人不得进去。幸好大门两旁的窗户大开，而堆在大门前的一捆捆竹子的缝隙，正好能让一个人通过。我侧着身子，小心地穿过竹堆，来到窗户前。屋里地上，晾晒着一叠叠造好的纸。纸切割得很整齐，如一块块方砖，还未染色。虽然没见全造纸的流程，但多少有点不虚此行。尽管里面藏着不少遗憾。 

一次闲谈，说起造纸，父亲说，新中国成立后，我伯公在互助组的时候，也曾在村庄里熬过纸，造纸作坊竟然还有名称，叫“龙船洲造纸厂”。——说起这事，母亲竟然也知道。她说，很早的时候，便在村庄里听村民们说起过。但造纸的材料，并非用竹子，而是用稻草。材料虽异，制作的过程却大同小异，也需用石灰泡浸，用石碓舂打。不过，这种纸比用竹子古法造出来的纸更加粗糙，是真正意义上的“草纸”。父亲又说，公社化时，村庄里的造纸厂合并到北惯旧圩的造纸厂了，造纸的碓与磨，也一并搬了过去。大概生产队的时候，旧圩造纸厂也关停了。 

看来先前在民间，会造纸的地方有很多。或者说，先前，民间很可能处处都有会造纸的手艺人。那时候，应该也还没有“古法造纸”这样的特定称谓。造纸便是造纸。翻看广东各地志书，发现古时候的广东有些州县的造纸也很有特色。比如同治十三年（1874）《韶州府志》：“火纸，沤竹为之，俗谓之纸煤。”又载：“江湾纸，出曲江、续源江湾两处，纸理坚致，可染五色。英纸、亘纸幅窄而质薄，出英德、苲岭等处。”而有些州县，还专门以所造之纸以供一岁之赋税。道光二年（1822）《广东通志》：“流溪一堡在山谷间，朴樕罕知文墨，皆以造纸为业，岁赋，官就征于其地。”看来，当年在流溪一带，造纸人数众多，造纸作坊亦不少。然而，时光漫漫，溪流潺潺，曾经的一切，现在也大都“漫随流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