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 影
2026-02-27 15:55:36 来源:阳江新闻网

□ 古德英

疏 影
阳江新闻网

□ 古德英

我常在朗日外出,或漫游于园圃旷野,或跋涉于山岭堤岸,去寻觅大自然的种种疏影

“北风往复几寒凉,疏木摇空半绿黄。”岁寒时节,众多草木落尽繁华,只剩下裸露的枝干。在灰白天空的衬托下,疏朗的枝影纵横交错,宛如一幅幅形态各异的素描,成就冬天特有的美。

我常在朗日外出,或漫游于园圃旷野,或跋涉于山岭堤岸,去寻觅简洁而富有力量的冬日图景,去寻觅大自然的种种疏影。

这天,我踏入一公园,边走边看,满眼是删减茂叶的树枝和褪去亮色的草地。来到湖边,抬眸间,与一排柳树撞了个满怀。柳树虽然叶没掉光,但柳枝稀疏了很多,仅有的叶也瘦成了细线。冬阳斜照下,纤细的枝条之比例、走向、明暗,形成一个个富有诗意的疏影。那疏影就像一大幅工笔,其线条或活泼流动,或繁缛奢华,或修长飘逸,均有说不出的潇洒风姿。

在桥边,邂逅了几棵鸡蛋花树。树上片叶不存,无数灰白的枝桠,从枝杈部放射出去,根根分明,像极了张开的鸡爪,向天空执拗地举着,释放出一个物种辉煌、开放、强盛的信号。在阳光的映衬下,这些向上的枝桠的疏影,线条拙朴雄浑、明朗有力,是简与繁的组合,是优美与力量的交融,勾勒出男子的阳刚、伟岸、英俊之美。

接着,来到了荷塘边,在冬寒君临天下的威严下,我读到一塘缄默着的枯萎。然而,只是枯萎,却没有感伤。面对断荷墨梗,心里升腾起来的更多是感动,肃穆与震撼。“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我逡巡着,瘦下去的塘面,每株残荷的间距显露出来,呈现大片大片的留白,折射出“心量广大,犹如虚空”的疗愈禅境。而那一丛丛、一簇簇枯荷的疏影,成就一幅幅或线性、或平面、或立体的清浅水墨图。它们高矮参差,造型各异,或横卧,或斜倚,或交错,或弯曲倒伏,或茕茕孑立,或静默无语,或豪气万丈,彰显的是风骨铮铮在垂暮的刻度,体现了生命历练后的刚毅与坚韧,展示了大自然的残缺之美、破败之美。

觅寻多了,我的潜意识里,有意无意地总去捕捉那种在空间做着力与势、虚与实、有与无的曼妙组合的冬之疏影。

我的家乡在南方,村庄周边是连绵不断的蘑菇状的小山包。山包上植满成行成列的橡胶树。一到冬天,橡胶树几乎掉光了叶子,枝桠瘦削寒伧,交错纠结,胡乱地划破湛蓝的天空。春节前回乡,我又爬上山包,追忆年少时冬天的往事,却有了全然不同的感悟。山径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破裂声,竟有一种“踏破贺兰山缺”的豪迈感。我捡起一片落叶,置于掌心,感受它生命的纹理。叶脉清晰可辨,图案华丽清逸,尽显疏影之美。仰望疏朗的枝条,在清冽的天空里,恣肆地画画,直线曲线,横撇竖捺勾折,交错穿插,画出了冬的影像和韵味。而枝条投射在地上的疏影,斑驳影绰,首尾相连,如山包上覆盖着一张巨大而破旧的渔网,传递着清癯、孤高的美学意境。忽然想起《庄子·知北游》中的句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这橡胶树,这铺展的落叶,这脉络清晰的叶脉,不正是天地不言的大美吗?

生活在南方的人,像我,冬日到北方去,能领略到更多草木疏影的魅力。

那年到北京去,天刚破晓,旅游大巴在一乡道行驶。透过车窗,我看到路两旁是整齐的光秃秃的银杏树。树下铺了一地不同色系的叶子,金黄、明黄、脆黄、枯黄,层层叠叠堆积,美得失真,又似一幅色泽分明的油画,还是流动着的,偶有叶子被风吹起舞动着……一丛丛素净的桠杈,拓印在天空的疏影,似一幅幅飞扬狂舞的草书,漏痕、飞白、悬针、垂露等等,恨不能将人间所有的线条式样收来,再融入作者的情感,飞墨于纸。这时,朝阳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一缕缕地穿过裸裎的桠杈,其疏影的边缘莹莹发亮,仿佛晕染上了一层金光。这附着金光的疏影自带几分幻美,天光枝影,虚实相生,给人一种璀璨而不耀眼的视觉享受。这是凋败之美的至境吧。而疏影间的留白,像极了宋代文人画中的意境:疏朗、空灵、意味深长。是的,那时车窗外就像一幅长卷巨画,树与树之间的空隙,枝干间的空隙,柯梢间的空隙,甚至光线与阴影间的空隙,都构成了这幅自然巨画不可或缺的部分。

与冬对话,冬的萧瑟与枯败,成就植物的疏影。各种疏影,是草木在严冬里展示的一种生命形态。这生命形态有着多种预示,见仁见智。在我看来,是美好的,给人奋发的力量。桃树的疏影蕴藏着农人的丰收和喜悦,枫树的疏影是山川最后的燃烧。读杨树的疏影,仿佛看到强劲的虬干展示沧桑的力与美。看枣树的疏影,似乎听到带刺的枝桠仰天长啸。写梧桐的疏影,会想起士大夫端然沉稳的形象。各种疏影,道出的都是冬的精神内核。

文人墨客历来重花轻叶,更轻枝干。其实,枝干默默无闻,化作背景的一部分,甘愿为花叶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以及牢固稳定的支撑,实为难能可贵。冬之疏影将枝干的风骨及清新的美呈现了出来,我们要感谢冬。冬让大地褪尽繁华,展现生命的另一种状态,让生命得以轮回。冬天,是一个让人畏惧的季节,也是一个让人敬重、值得歌颂的季节。

我的父母都是八秩老人了,身体虽瘦但骨架硬朗,精神矍铄。父母长期住在乡下,平日在家门口的几棵老苦楝树下侍弄蔬菜,养鸡养鸭。春节前,我回乡探望父母。远远看见那些苦楝树,叶子几乎谢尽,只奓着嶙峋的枝干。这些裸露的枝丫,恬然疏离,又清逸有韵,其起落、走势、轻重、弯曲等,树树不同,各有自己的姿态,灵动地构成各种各样别致的疏影。有的倔强地伸展,遒劲有力,疏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有的横空出世,铁骨铮铮,疏影宛如枪戟之威;有的枯槁断裂,瘦骨啸风,疏影如维纳斯的断臂。这些富有精神气的疏影,与我视觉驻留的父母劲瘦的身影,何其神似?老年瘦,与人一种洁净清癯之感,何尝不是一种凋零之美呢?

这些年,父母留守乡下,儿孙都远离家乡,要么工作,要么读书,只有重大节日才回来。春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儿孙满膝,其乐融融,父母特别开心。我吃着父母种的菜及散养的鸡鸭,心里甜滋滋的。门口的苦楝树,枝柯间零散地缀着一串串干瘪的苦楝果,疏影离离。我看到了苦楝果对树木的依恋和不舍,也看到了苦楝树对果实的母性怜爱。这些果是留给鸟儿过冬的,苦楝果的疏影有着自然美,映照着的是天地的仁心,预示着“母仪天下”的壮美。


展开阅读全文

网友评论

更多>>
点击右上角打开分享到朋友圈或者分享给朋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