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强正在作画。
近日,在阳东区合山镇文明街一家画室,三五个访客围在一名画者身旁,看他在画布上点染一片秋日田野里温暖的泥土。“咦,这张苹果油画,水灵灵的,逼真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还带着露水似的。”这间不大的画室,悬挂着数十幅作品,静默地诉说着光阴的故事。画室的主人名叫利强,今年63岁。镇上的街坊都叫他“阿强”。他的故事,如同他调色盘上那些交织融合的色彩,贯穿漫长人生画卷。
■ 文/图 阳江日报记者 刘再扬
1980年的夏天,阿强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无奈那时高校的招生录取率很低,阿强落选了。那年秋天,他带上那张高中毕业证转身考进了当时合山公社的社办香精企业。
事实上,在阿强心里,一直就藏着那束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光——那便是对美术近乎本能的痴迷。学生时代,当同学们埋头于数理化的公式海洋时,他便偏爱线条与色彩构筑的奇妙世界。他常常夹着自己习作到美术老师的宿舍去请教。老师话不多,但看过他的画,总会点点头:“有灵性,坚持下去。”
在厂里,每日闻着空气里弥漫着的浓郁而单一的香精气味,阿强骨子里那份对“美”的执着与灵光,却按捺不住跃动起来。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他拿起画笔,为产品设计装潢。于是,工厂的产品似乎多了几分竞争力,远销四方。
一位女工欣赏阿强,经常来找阿强一起散步,谈论工作,说着那个年代常说的关于“共同进步”“革命理想”的誓言。然而,由于一件如今已说不清缘由的小事,阿强失恋了。他的心里仿佛突然被掏空了一块,怅然若失,连画笔提在手里,都觉得沉重了几分。
那时,公社其他单位,和他一样沉浸在青春特有的惆怅中的青年竟有六七个。同是天涯沦落人,一种奇妙的共鸣与惺惺相惜,将他们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不知是谁提议,他们成立了一个半是自嘲、半是认真的“伤心委员会”。阿强被推为发起人,他说:“我们失恋了,但不能丢了精气神。”
“伤心委员会”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悲壮与浪漫色彩。他们利用工作之余和周末时间,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穿梭于合山镇附近的村落,去帮助那些村里无人照料的五保户老人,以及缺乏壮劳力的家庭。插秧的季节,他们挽起裤腿踩进田里;除草的时候,他们就顶着烈日,一垄一垄地清理田畴;看见老人家里的水缸空了,他们就轮流去井边挑水;见柴垛低了,他们就抡起斧头劈柴。
然而,这个过于直白的“伤心委员会”名字,在那个年代足以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一份带有疑问和关注性质的公函,从县公安局下发到了合山公社,要求彻查这个“民间组织”的背景、动机、成员构成与社会影响。
公社干部深入到“伤心委员会”活动过的村庄走访,村里的老人们拉着干部的手说:“阿强那班后生仔,真是好心啊!有空就来帮我们这些老骨头做事,水都不肯多喝一口,做完事摆摆手就走了。”
情况明朗了,公社领导郑重地找阿强他们几个人谈话。谈话的气氛起初是严肃的,领导首先肯定了这群年轻人利用业余时间学雷锋、做好事、服务群众的宝贵精神。接着,话锋一转,严肃而恳切地指出了“伤心委员会”这个名称的“不妥当”。阿强他们听着,这才意识到,一时兴起的青春浪漫与率性,可能激荡起意想不到的波澜。所幸,组织的处理重在引导和教育。他们心悦诚服,将那个带着青春伤痛文学印记的“伤心委员会”解散,打出了“合山公社青年志愿者服务队”旗帜,继续做好事,吸引了更多青年加入。
这段充满戏剧性的小插曲,让公社党委看到了阿强身上那股不甘沉沦、积极向上、乐于奉献的宝贵品质。不久之后,阿强被选拔为公社团委副书记。
阿强成为了一名基层文化的传播者。他充满热情地带领着公社里的青年团员们,将帮扶孤寡、服务生产的志愿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并形成了制度。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青年们对精神文化的渴求。他将公社内那些有文艺特长的青年组织起来,成立了一支“合山文艺轻骑队”。
每一次下乡演出或宣传,舞台的背景画、宣传标语的美术字、活动所需的板报和海报,几乎都出自阿强的手笔。没有专业的舞台美术知识,他就凭着自己的感觉和热情去摸索:如何用简单的色块营造气氛,如何让文字图形化更吸引人,如何让一幅背景画能点明主题。
自此,阿强的画笔,开始服务于宣传党的方针政策,歌颂改革开放的新气象,普及农业科技知识……一张张原本单调的墙报,经他点染,变得图文并茂、生动活泼;一期期黑板报,成了村里人争相观看的“新闻窗”和“艺术角”。
阿强还带着轻骑队的队员们,排练短小精悍的节目,深入各个生产大队乃至县城进行演出。在物质与文化生活相对匮乏的乡村,他们的到来如同一缕清风,不仅带来了欢声笑语,更播撒下文明的种子。团市委、团县委的表扬和奖状,肯定了他们的努力与成绩。
1992年春天,邓小平南方谈话如同一声春雷,唤醒了新一轮经济建设的澎湃春潮。这时,阿强骨子里涌动着“想做点更大事情”的冲动。他下海经商。远赴千里之外的四川成都,投身于当时火热的服装生意浪潮之中。
从基层干部到个体商户,角色的转换充满挑战。阿强需要学习进货、盘点、销售、管理,应对市场竞争的一切复杂情况。在成都,他发现当地高校开设面向社会招生的美术夜校专修班,阿强毫不犹豫地报名了。于是,在白天忙碌完服装店的生意之后,夜晚他重新拿起画笔,走进充满艺术氛围的课堂,成为一名 “大龄学生”。
在这里,他第一次较为系统地学习素描、色彩、构图等专业知识,尤其沉醉于油画那种通过层层叠叠的色块与笔触来塑造形体、表达光影、传递情绪的厚重表现力。两年的夜校专修时光紧张而充实,他所汲取的艺术养分,又反过来悄然滋养了他的商业经营。他对色彩搭配、款式线条的敏感度提升了,经他挑选或给出意见的服装款式,往往更符合审美潮流,因而销路更佳。
转眼间,阿强到了退休的年纪。他在镇上利用自家房子开了一家小小的油画室:墙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油画作品,架上立着未完成的画作,角落里堆着颜料、画布和画框,一切都井然有序,又充满了艺术创作的气息。
阿强的画作题材,大多来自他人生经验的沉淀:有记忆中故乡一望无际、在风中泛起波浪的稻田,有远方黛青色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有对逝去青春岁月模糊而温情的追忆。他的画风,不追求先锋前卫,也不刻意模仿某家某派,技法谈不上多么高超精妙,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朴素、生动与温暖。那是一种扎根于生活土壤、经过岁月发酵后自然流露的真挚情感。乡邻们喜欢他的画,觉得亲切,看得懂,能引起共鸣。
人们常常看见阿强静静地坐在画室门口,架着画板,对着眼前的景物或想着心中的意象,一笔一笔,耐心地涂抹着颜色。他的身影,与这座宁静的小镇渐渐融为一体,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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