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散文鉴赏
2026-07-19 09:51:08 来源:阳江新闻网

俞平伯(1900—1990)

现代散文鉴赏
阳江新闻网

俞平伯(1900—1990)

文学课④

□ 林贤治

俞平伯

俞平伯出版过《杂拌儿》、《燕知草》、《杂拌儿之二》、《剑鞘》(合著)、《古槐梦遇》、《燕郊集》等多种散文集。开始时,他在散文中着意营造一种“独特的风致”;在加入《骆驼草》周刊的圈子之后,逐渐偏离现实,刻意追随晚明名士派小品,不见往日的风华,而为冲淡简朴所替代。这种变化,似乎连好友朱自清也不大满意的,把后一类文字喻之为“吴山四景园驰名的油酥饼”,茶店是“明朝”就有的。再后来,他大体上搁置了创作,而走到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道路上去了。

他早期的作品,很有些为人传诵的名篇,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陶然亭的雪》《西湖的六月十八夜》等。这些文字,即使雕琢,仍然拂荡着一种青春的气息。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是俞平伯与朱自清的同题散文,同为诗人之作。因此,两文都有着诗的调子,温煦,柔婉,缠绵。大约这情调,也是为同一的抒写对象,古老的绮丽的秦淮河所赋予的吧。

且看开始的一个段落:

又早是夕阳西下,河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早被青溪的姊妹们所熏染的吗?还是匀得她们脸上的残脂呢?寂寂的河水,随双桨打它,终是没言语。密匝匝的绮恨逐老去的年华,已都如蜜饧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窝里,连呜咽也将嫌它多事,更那里论到哀嘶。心头,宛转的凄怀;口内,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真是美文!论妩媚,实在不在朱文之下,若要比较两文,朱文在叙述中多有描写,他笔下的景物颇工细;俞文是叙述的,倾向于全境的把握,在“心和境的交萦互染”中,更倾向于主观方面,写“主心主物的哲思”。朱文中的人道主义的情怀,在俞文中却不可得见,有的是佛家的“空”,是“有”与“无”的论辩,是朦胧中的“一个如花的笑”,是“已不可说,已不可拟,且已不可想”的淡。朱文有更多的社会性,俞文则耽于玄思。结尾论秦淮夜泛“从来处来,从去处去”,仍是上文关于“有”与“无”的近于宗教哲学意味的延伸。

归去后,作者坦承已无从重新体验当时的情景。他说,那些刹那间所体验的实有是无从叙说的;偶尔留下的,也不过是千百分之一二的微薄的残影。“说老实话,我所有的只是忆。我告诸君的只是忆中的秦淮夜泛。至于说到那‘当时之感’,这应当去请教当时的我。而他久飞升了,无所存在。”

追忆与寻找,“我”已化身为“当时的我”与此时的“我”,而并非一人了,真是有意思。此种玄思,给文章带来意想不到的玄妙之处,结尾也因此带上无尽的余韵,从空灵的角度看,似乎是胜于朱文的:

凉月凉风之下,我们背着秦淮河走去,悄默是当然的事了,如回头,河中的繁灯想定是依然。我们却早已走得远,“灯火未阑人散”;佩弦,诸君,我记得这就是在南京四日的酣嬉,将分手时的前夜。

施蛰存

关于散文,施蛰存曾经说过:“我羡慕弗朗思的《文学生活》那样精劲的批评散文,也羡慕兰姆及史蒂芬孙那样从容的絮语散文,我想我恐怕永远不能写出有他们的文章之一半好的东西来。”他的散文,多是叙述,走的是“絮语”的路。这里选用一篇简短的《五月》,也都是谈话风的。

作者写的是欧洲的五月,写那里的气候,花鸟,美丽的大自然。但是,更多的笔墨却用在五月节的描述上面,通过女孩子们采露美容,穿纯白的衣裳结伴游行,居民用花朵和树枝装饰屋宇,选美,还有骑马执器的竞斗,无不在渲染庆典中人们的欢乐。文章在这里算不上“絮语”,不是娓娓而谈,不取那种从容散漫的步态,语调始终是快节奏的,简直是一路小跑,可以听到作者兴奋的心跳。显然,他是为自己所介绍的异国风情感染了。

到了最后一段,文章突然慢了下来。至末一句,作者已经完全停下脚步,换成了一副沉思的样子:

谁能说我们的五月,几时才能从许多可羞的纪念日中被解放出来呢?

诅咒四月,祓除冬季,渴望春天。五月是一个象征,它代表着走向一切美好的事物:自由、和平和幸福。当“解放”一词跳进你的眼睛的时候,你能说,作者要说的,唯是时日与风俗吗?

关于散文,施蛰存曾经说过:“我羡慕弗朗思的《文学生活》那样精劲的批评散文,也羡慕兰姆及史蒂芬孙那样从容的絮语散文,我想我恐怕永远不能写出有他们的文章之一半好的东西来。”他的散文,多是叙述,走的是“絮语”的路。这里选用一篇简短的《五月》,也都是谈话风的。

作者写的是欧洲的五月,写那里的气候,花鸟,美丽的大自然。但是,更多的笔墨却用在五月节的描述上面,通过女孩子们采露美容,穿纯白的衣裳结伴游行,居民用花朵和树枝装饰屋宇,选美,还有骑马执器的竞斗,无不在渲染庆典中人们的欢乐。文章在这里算不上“絮语”,不是娓娓而谈,不取那种从容散漫的步态,语调始终是快节奏的,简直是一路小跑,可以听到作者兴奋的心跳。显然,他是为自己所介绍的异国风情感染了。

到了最后一段,文章突然慢了下来。至末一句,作者已经完全停下脚步,换成了一副沉思的样子:

谁能说我们的五月,几时才能从许多可羞的纪念日中被解放出来呢?

诅咒四月,祓除冬季,渴望春天。五月是一个象征,它代表着走向一切美好的事物:自由、和平和幸福。当“解放”一词跳进你的眼睛的时候,你能说,作者要说的,唯是时日与风俗吗?



沈从文(1902—1988)

在创作生涯中,沈从文做过多方面的尝试;最有成就的,还是他叙写湘西的作品。正如他所自述的:“笔下涉及社会面虽比较广阔,最亲切熟悉的,或许还是我的家乡和一条延长千里的沅水,及各个支流县分乡村人事。这地方的人民爱恶哀乐、生活感情的式样,都各有鲜明特征。我的生命在这个环境中长成,因之和这一切分不开。”《湘西散记》和《湘西》两个散文集子,便深深地烙下这片乡土,和作者个人生命的印记。

《街》,是《湘西散记》中的一篇。这篇很有意思,开始便说:“有个小小的城镇,有一条寂寞的长街。”但是看下来,却见作者重复点评说:“这长街早上并不寂寞”;“在日里也仍然不寂寞”;黄昏,晚上,“这时节也不寂寞”;“一到阴雨的夜里,这长街更不寂寞”。那么,开头说的“寂寞的长街”,在哪里呢?

从清早到夜晚,作者依次写过许多人物和场景,这里有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生死哀乐,是那么寻常,又那么奇异。这里住下许多人家,却没有一个成年的男子,所有男子都被土匪拉走了,而且永远不再回来。文章说他们是五个十个用绳子编到一起带走的,背后有人用木梃子敲打他们的腿,像赶牲畜一样驱赶着他们。在家人那里,他们只是作为消息在书信内生存。女人和孩子都在盼望来信,但有些爸爸已经不在世上,却并没有信来。有的信中说到一个人死了的事,一切不相干的人都会走过来,在门前围聚一会儿,又都即刻走散。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描画的是“看客”的形象。生死大事,文章写得很平淡:“这妇人,伏在堂屋里哭泣,另外一些妇人便代为照料孩子,买豆腐,买酒,买纸钱,于是不久大家都知道那家男子已死掉了。”几句话带过,这种草草交代,对应于生活中草草结束一个人的生命,真可谓惊心动魄!

街上的妇女终日当街坐着,用兽骨板压着机子,织男人们的束腰带,等候着每隔几天前来收取的行贩。她们全都为一种疲倦和忧郁的气氛所笼罩,埋头赶着工作,偶尔抬头张望对街的店铺,或是见到一条新的带样,眼睛才会显现出一种神采,近于奇异。她们哄孩子,打鸡狗,交谈带子和棉纱的价钱,谈到麦子和盐,谈到鸡的发瘟和猪的发瘟,全是“几乎无事的悲剧”。作者在散漫的叙述中,有个别很工细的描写,像:“轻轻的叹着气,用兽骨板击打自己的下颌,因为她一定还想起一些事情,记忆到由另一个大城里来的收货人的买卖了。她一定还得想到另外一些事情。”对于这些劳作着的妇女的心思,作者有着十分细密的体察。

街上的孩子,在作者笔下,头发干枯,脸儿瘦弱,都是不健康的。他们没有玩具,没有游乐,见到一只狗追一只鸡,妇人持了竹子打狗都觉得好笑。他们喜欢同狗一起凑热闹,他们全然不晓得人间的惨剧,当妇人得到男人死亡的讯息后在门前点燃纸钱,他们见到焚烧的火光,也照例十分欢喜。

唯一出现在文章中的老者,是卧在土城高处木棚里的残疾人。或许正因为残疾,他才不至于被拉伕;或许他成了伤兵,才从战场上回来。但此时,他是为镇子打梆子的更夫,荒诞的是,这里的人们无须明白一个夜里有多少更次,也不必明白半夜醒来是什么时候。总之,昼与夜就这么轮流交替着,他们是生活在时间以外的人。

更夫的存在,仅因了狼的出没;而狼的出现,益显长街的寂寞与荒凉。文章的结末写道:“冬天若夜里落了雪,则早早的起身的人,开了门,便可看到狼的脚迹,同糍粑一样印在雪里。”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这里着意留下狼迹,一样是空灵的文字。

整篇文章画面感很强。一幅传统的笔墨,写实,线描,散点透视。作者说过:“我就是个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在这里,他不曾直接评价生活,而是通过触目的现象,种种混杂的,甚至是近乎热闹的场面,诉说乡土的寂寞。而寂寞,其实是更深重的悲哀。

文章不长,却相当充分地表现了作者的生命感和悲悯感。


展开阅读全文

网友评论

更多>>
点击右上角打开分享到朋友圈或者分享给朋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