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高叔与寿长河的渡
2026-06-14 10:34:38 来源:阳江新闻网

家乡的渡口 AI制图

姑婆、高叔与寿长河的渡
阳江新闻网

家乡的渡口 AI制图

□ 李晓明

年岁渐长,儿时零碎琐事大多慢慢淡在了岁月里,唯独寿长河、老渡口、撑船的高叔,还有常年渡河走娘家的姑婆,牢牢刻在我的心上。一回想,旧时烟火人情便扑面而来。

撑船的是高叔。人如其名,个子很高。话不多,笑时憨厚。一双大手,指关节粗大,常年赤脚。每次撑船前都要往手掌心哈一口气,再抓起那根四五米长的竹篙。因为经常抓拿,长期泡在水里,竹篙一端磨得油亮,一端沾着河泥。高叔把竹篙插进河底,身体略微后倾,船便离开了岸边。他把握好入水的深度、船头的方向,在一阵阵“咚”的闷响之后,船稳稳地到了河中间。

高叔不看表。他看石阶上的水痕,潮涨到第几级石阶,风从哪个方向来,心里就有了数。河流是他的钟,蓢树是他的日历。

船是木头造的,已经很陈旧了,踩在上面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缝隙中塞满了麻丝、桐油灰。搭船的人不多,偶尔有回娘家的外嫁女坐上一小段。姑婆回娘家时,总会带上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家里养的几只鸡,用草绳绑着脚;有时候挎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有时候是新腌制好的豆豉,或者是刚摘下来的豆角。撑船的人也不急,由得她们在船头唠嗑。水面有风的时候,蓢树叶沙沙作响,他就减缓速度,让小船漂上一会儿。

这时候,我便觉得这艘船好像不是在赶路。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走在水面上,仿佛想陪那些说话的人多停留一会儿。

读沈从文的《边城》,翠翠的渡船把茶峒的山山水水、人情世故串联了起来。而寿长河上的渡船所连接的,是两岸的亲人,外嫁女对娘家的思念,以及乡亲们和这条河千年来的依存关系。

寿长河流出紫罗山,我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它一直流下来,在我们村口流过,在姑婆渡河回娘家的地方经过。河岸两侧种植着蓢树,非常茂密,连风都吹不过去。只有在咸淡水交汇处的蓢树,才会长成这样野生的状态。或许它们也是摆渡人吧,把船从咸水渡到淡水中去,又从海边渡到河中心。

靠近岸边的地方河水很浅,还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螃蟹横着身子,慌慌张张地往泥洞里钻,激起一小团浑浊,之后又悄悄地不见了。

撑渡船就是水上的道路。一根竹篙、一条木筏就可以把两岸村民的生活连接起来。姑婆抱着那只鸡,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蓢树丛,没有说话。风吹过水面,弄乱了她的头发。船靠岸的时候晃了一下,她走上去,头都没有回。下船时给高叔塞了一把豆角,高叔摆了摆手,船又晃了一下,或者几下。

一直记得“头也没回”这句话。不是不怀念,而是渡河已经渡得太多了,多到不用回头也能记住彼岸的模样。渡口西岸便是向东村。姑婆从娘家回到夫家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渡口、乘坐的也是这条船,每次还听到高叔说了一句“坐好”。

后来,寿长河上建了一座桥。水泥钢筋做的桥,很宽。车开过桥,几分钟就可以到达对岸。大渡口不渡了,小渡口也不渡了。

前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小渡口。石阶依旧存在,但是已经被蓢草遮住一大半。破船半浸在水中,船底长满青苔,木板裂缝处的麻丝早已朽烂。铁链生了锈,系在一棵歪斜的木桩上。立了好一会儿,河风吹过来,蓢树叶又发出沙沙的声音。

姑婆是在十多年前去世的。高叔几年前也走了。他用的那根竹篙不知被哪家拿去搭丝瓜架了。

水泥桥还没修起来的那几年,也有过装柴油机的铁皮船往返渡口,船上装满了赶集用的物品:笼子里的鸡在扑腾,送货车司机熄了火靠着车门打盹。

铁皮船驶过时,只有柴油机的突突声在河面上来回飘荡,像找不到家的游魂。没有了竹篙插入水中发出的“咚”一声闷响,也没有了高叔和河之间几十年形成的默契,更没有了人与水之间那种古老而无声的交流。

沉入河底的,除了麻丝、桐油灰,还有我这一代人记忆中的东西。

一切都在消亡吗?我问自己。

去年冬天,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又回到寿长河边。两岸的蓢树并没有凋零,反而连成片林,郁郁葱葱,好像是憋足了劲儿长出来的。沿着木栈道往前走,撞上了一片绿油油的风景:红树林密密麻麻地长满整个水面直到天边,到处都是。

栈道上设有科普牌,上面写着这里是全省首个河流型红树林国家湿地公园。一位护林员指着远处的滩涂说,那里有白鹭在低头觅食。他笑了笑道:“很多年都没有见到它们了。现在每年都会飞回来过冬,就像回娘家一样。”

“就像回娘家一样”,这使我心有所感。当年姑婆抱着鸡搭渡船回娘家,如今候鸟年年来这片红树林越冬。这难道不是生命轮回的最好诠释!

护林员姓李,当地人,四十岁上下。虽然他的手不像高叔一样关节粗大,但是在巡视红树林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站在栈道上望向河面的神情,像极了高叔撑船前看水痕的样子。

渡船虽然破了停了,撑渡的精神依然在。高叔用竹篙撑的是船,护林员撑的,是这条河。高叔把人从这边送到对岸去,而现在的守护者们,则是把河流的生态以及破碎了的自然秩序再“送”回原来的地方。孩子们、游客们,还有像我这样回乡的人,也会在生态栈道上慢慢“找”回人与自然最初的和谐状态。

一切都可以被渡过,也都处在被渡的过程中。

寿长河渡口已经停运了,但是寿长河的摆渡从没有停止过。只是采用了另外一种方法,另外一艘船……

站在木栈道上,我忽然又想起高叔撑船的模样——竹篙插进河水,“咚”一声闷响,身子一仰,船就离了岸。那一篙下去泛起的涟漪,至今还在心里荡漾。

桥架起来了,渡口没了。但河还在流,蓢树还在长,候鸟年年飞回来。

渡口不在了。渡,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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