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电
“骨瘦嶙峋”黝黑筋凸一直是父亲的标配,身板硬朗且精气满满。到家做客的朋友每当遇见我父亲,大都会来一句:“王老师,你爸身体够硬棒,八十多了,还骑着摩托车出圩入市,来去自由。做子女的够有福气了!”朝杖之年的父亲,身体健康中气十足,没给我们一丁点拖累,做子女的挺开心,真正感受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旦夕间的祸福,总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悄然而至。
一天,三五知己相聚后花园,慢煮香茗畅谈人生,父亲也在其中。然而,欢声笑语中,父亲不像以前久久会插上几句话,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隐约显露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作呕的神情,精神状态大不如前。我心中涌起一股不安,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看看医生。父亲只是淡淡一笑,用那没从前洪亮且有点低沉的声音说:“老人病,都这样,过几天就没事了。”
无论父亲怎么轻描淡写,忐忑不安的我,总觉得他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就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几个弟弟妹妹。
几天后,老祖屋举行入伙仪式,外嫁女也齐齐参与,现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父亲却显得无精打采,难以寻觅曾经温暖的笑容。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危急的警报。饭后,兄妹六人决定带父亲到医院检查。然而,性格犟劲的父亲就是不配合,拒绝住院接受治疗。我们只得多次软硬兼施“连哄带骗”,拿孙子说事:孙子都快要结婚了,你不想治疗好身体,看多一代人啊?也许这是老人一生最大的心愿,父亲勉强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兄弟姐妹中我是老大,又刚退休下来,弟妹有各自的工作。带父亲住院检查治疗的任务,自然落在我身上。
在医院里,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憔悴。经过一系列繁琐而细致的全身检查,医生给出诊断:父亲患有膀胱结石和前列腺增生,病情已经相当严重,并伴有严重的贫血。
手术前的准备工作琐碎复杂。由于父亲排尿系统的生物开关已经完全失灵,没有尿尿意识,有时尿了都不知道,不得不让他穿上纸尿裤。为了陪护方便,我在街边买了张折叠帆布床,日夜守在父亲身边。经过二次输血及药物调理,父亲身体各项指标已达手术要求,接下来要做微创手术。
手术那天,把父亲推进手术室后,我独坐在手术室门前靠椅上焦急等待。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眼泪还是不能自已地淌了出来。我并不是担心手术出现意外,父亲动的属微创手术,风险程度并不高,而是想起父母一辈子为我们兄妹六人的付出,心中充满感激和愧疚。
四个小时漫长的等待之后,父亲被医生从手术室推出来了。手术很成功,用的半麻,父亲头脑很清醒,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告诉我:“仔,麻烦咯,我双脚动不了。”话语中充满强烈的求生意识。我笑着安慰道:“爸,是麻醉药作用,药效过后就没事了。”
父亲从手术台出来,插导尿管、镇痛泵、挂尿包……这些陌生且冰冷的医疗器具,却成了我与父亲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做完手术刚出来的几天最难照理,父亲长时间躺在床上,血液循环不畅,手麻脚麻,显得心烦,动来动去,我只好经常按摩他的手脚帮助缓解。夜深后,躺在父亲病床边简陋的帆布床上,即使迷迷糊糊进入梦乡,因为高度紧张的条件反射,时时会弹坐起来。父亲膀胱结石及前列腺手术后都要用生理盐水直通尿道,上边入下面出,导尿袋很快就会满,没隔多久就要倒一次。尿袋中的尿液积满时,我小心翼翼地放出,生怕弄出声响惊扰到熟睡中的父亲。许多次深夜无眠,我的思绪仿佛穿越时空隧道,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了那些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子女的艰苦日子。
小时候,每当我们尿床或弄湿了衣服,父母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帮我们换上干净的衣物,生怕孩子着凉。一举一动总是那么细致、那么耐心,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母亲曾给我说过一件事。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父亲刚做赤脚医生不久,开药喂给我但老是退不了烧,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我有什么闪失。已是下半夜,下暴雨又发洪水,那时家乡是没有桥的,父亲用背带背上我,同母亲一起蹚着洪水渡河,走了五公里路到镇卫生院,用药才退烧。母亲说,当时三人差点被洪水冲走,好在危急时父亲一手抓住岸边的竹子,一手抓住母亲的手,才转危为安。平日里,父母也像陀螺一样围着子女转,把我们培养成人,我们的每一个需求都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如今,轮到自己照顾父亲了,我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无私的爱和付出是多么的伟大和沉重。
经过医护人员和我的精心护理,父亲身体逐渐康复并顺利出院。家里又有好友过来闲坐,喜爱热闹的父亲,也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久久搭上一两句话。而那段陪父住院的日子,成为我一生中难以忘却的珍贵记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善待父母,就是善待日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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