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散文鉴赏
2026-07-26 09:29:42 来源:阳江日报

文学课

现代散文鉴赏
阳江日报


文学课

□  林贤治

吴伯箫(1906—1982)

吴伯箫

早在 1936 年,吴伯箫便出版了《羽书》一书。文学史家司马长风对这个散文集子的评价很高,说是在整个三十年代,“仅有吴伯箫这个山东籍的作家,才把北方悲歌慷慨,快马轻刀的豪情淋漓尽致地吐放出来。”或许,《羽书》确可以当成他的代表作。此后,他一直置身于革命的漩涡之中,要使用一种“为工农兵所利用”的集体性话语表现个人情怀,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对于一个专志于散文写作的作家来说,他毕竟勉力写下一些独出机杼的文字。比起《羽书》,算是差强人意的了。

所选《山屋》,就是《羽书》中的一篇。

文章真是“开门见山”。“屋是挂在山坡上的”,首句便十分精警。开头用第一人称,写到久居山屋,说是已习惯自然,喜欢环境幽静,兼具市廛与山林的佳胜,可以左右逢源。接着,转向第二个称,“倘若你来,于山屋,你也会喜欢它的吧?”第二人称建立起一种“娓娓而谈”的对话风,于山屋本身增加一份亲近感,于读者则明显要多出一种亲切感。

交代了山屋的空间位置,接着写时间,描绘周围四季中的变化。时序是春夏秋冬,写法有详有略,但都选择了每个季候最美好的时段,譬如春天的清晨、夏天的晌午、秋日的黄昏、深冬的夜晚。春天着墨最多,那是一年中最有生意最热闹的时节:到处是色彩,充满着多种多样的声音,飘溢着阳光和花的香气。文章使用大量的比喻,也用拟人的手法,还有五官通感的运用,节奏的处理也是极其讲究的。这里看其中两段:

那阳光洒下一屋的愉快,你自己不是都几乎笑了么?通身的轻松。那山上一抹嫩绿的颜色,使你深深地吸一口气,清爽是透到脚底的。瞧着那窗外的一丛迎春花,你自己也仿佛变作了它的一枝。

我知道你是不暇妆梳的,随便穿了穿衣裳,就跑上山去了。一路,鸟儿们飞着叫着地赶着问“早啊?早啊?”的话,闹得简直不像样子。戴了朝露的那山草野花,遍山弥漫着,也懂事不懂事似的直对你颔首微笑,受宠若惊,你忽然骄蹇起来了……

文字快节奏,非常活泼有生气。秋天又不同,作者设置了黄昏更兼细雨的情景,写道:“黄昏,正自无聊的当儿,阴沉沉的天却又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不紧也不慢,不疏也不密,滴滴零零,抽丝似的,人的愁绪可就细细的长了。”节奏明显地慢了下来。然而,秋日的阴郁也自有其价值。“我得告诉你,秋来的山屋是不大好斗的啊”,正好考验山居的意志。作者突然插入一个文言的句子,喟叹道:“呜呼,山屋里的人其不怛然蹙眉颓然告病者,怕极稀矣,极稀矣!”至此,读者或许会自问:假若我是山屋里的人,又当如何?

要说山屋的好处,文章不只限于自然景观,还有人文的部分,人与自然的联系,以及人情与日常。到了最后一季,作者说:“最可爱,当然数冬深。”这是进层的写法。此时,除了朋友围炉夜话,还有三五乡老,晚饭后即拖着厚棉鞋提了长烟袋相将而来。他们谈说历史、现状、希望和忧虑,但都显得一派乐天的样子:

说一阵,笑一阵,就鞋底上磕磕烟灰,大声地打个呵欠,“天不早了。”“总快鸡叫了。”要走,却不知门开处已落了满地的雪呢。

于人与人之间的融洽无间中,体现了作者的真诚、朴实的平民主义倾向。同是山居,六朝时陶弘景有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唐朝诗人王维隐居辋川诗,也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雅士风。晋的陶潜,唐的杜甫,似乎都雅不起来,乡居时与农夫野老相处,却是十分自得。陶诗云:“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杜诗云:“盘餐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山屋》一文,在文学的血脉上,看得出作者继承了后者的传统。他写于同时期的另一篇散文,就叫《布衣》。

文章的结尾突然岔开,另辟蹊径:

原来我已跑远了。急急收场:“雪夜闭户读禁书。”你瞧,这半支残烛,正是一个好伴儿。

余韵不绝。

作者曾经说到自己“性格是属忧郁一派的”,或许他更喜欢雪夜也说不定的,何况有禁书可读呢。回到山屋这里,无论自然、人事,也无论群居、独处,总之都是美好的、宜居的。

1935年,其时作者在青岛,说:“曾妄想创一种文体:小说的生活题材,诗的语言感情,散文的篇幅结构。内容是主要的,故事,人物,山水,原野以至鸟兽虫鱼;感情粗犷、豪放也好,婉约,冲淡也好,总要有回甘余韵。体裁归散文,但希望不是散文诗。”为什么不是散文诗呢?原来他要内容,要生活,要写得更自由舒展。

南星(1910—1996)

南 星

南星的散文与他的诗一样,题材都很狭窄,所写无非是个人的日常生活,周围的景物,如树木、花鸟、牲畜、家禽,以至微不足道的飞虫之类;再就是故地、故居、过往的朋友。除了朋友,便是房东、邻居、小贩、车夫、更夫、求乞者等等,全是普通人。他写到的人物,都没有故事,没有个性,甚至连面貌也看不清楚。他对所有这些似乎并不在意,他在乎的只是生活的感受本身。对于生活,他是在场的,又是不在场的。他一直将自己置身于人与人、人与物之间,其实,他就在这段空旷的距离中游荡。于是我们发现:记忆几乎占据了散文家所有的空间;即使所写是眼前的事物,也往往牵系着往昔的时光。离别、散失与寻找,构成为南星作品的永恒主题。

这里选入南星的散文七篇,都很短,他所有的文章都很短。为便于阅读,姑且分为三组:《东城》《蠹鱼》《走在一条长长的河岸上》,摹写个人生活;《等雨胡同六号》《山城街道》,忆及和朋友在一起的情景;《旅店》《露斯》少有的取第三人称,写的是命运的故事,没有故事的故事。

东城,是南星曾寄居的故地。《东城》写到城中的一切,从城门,到里面的曲折的胡同,直到住过的高屋。由于街灯熄灭,黑暗阻止了他的夜访,但是他用亲切的润泽的文字一一抚摩了它们。所谓“近乡情更怯”,他写电车载着他进入大街的时候,他的心为之颤抖,“我急急地看着两旁的房屋、灯火、人,而那些房屋都对我板着脸现出生疏的样子来了,难道它们真的变了么?我惊讶着,凄楚着。我想,也许我所经过的街道并不是从前我所认识的。”他竟对自己怀疑起来了,把感觉写得很细腻。文章的最末一段,重复“生疏”一词,这是意欲亲近的他所害怕的:

总有一天我要去一次东城,去访问我离别已久的故地。但我又怕那个地方会对我特别生疏,当我投入它的怀中时,它不以我为故人,则以我为他乡的生客。那时我必会流出泪来,随着脚步滴在胡同中的地上。

《蠹鱼》没有写到蠹鱼,“我”就是蠹鱼,在书里讨生活。作者说,他厌烦了这生活,而向往大自然,向往尘世的生活,劳动者的生活。文章头一段显得沉重,但当做了一个“清晨的巡游人”之后,节奏就立即变得明快起来了。“给我那孤独吧,但是,也给我那丰富的田野吧。”热爱生活是全篇的基调,“以尘土互相馈赠”,则是深味了生活之后的悟道者言。

《走在一条长长的河岸上》,写别后重逢故地,眼前一切好像没有变化,实际上都在悄悄变化着。年青的行人,都是愉快的十几岁的孩子;似曾相识的他们,唤起记忆中的另一批孩子。作者问:“在我记忆中的孩子们若再回来会是什么样子了呢?”暗喻时间的流逝与容颜的衰老。从熟悉的河岸回到寄居的庭院,一样有毁坏,有消失和生长。锯木的声音代替了啄木鸟的喙声,那株“年年守着一定的日期”开花的山桃是完全没有了,而“海棠和梨的神态都依旧,其中的一株却没有生芽”。作者设想,“如果它疲倦了,休息一二年也是好的。如果它永远不再随着季节变化,只要不被人除去,到冬天不仍是一株可喜的树么?”这里注目于生长,先扬后抑,接着往下看:

我好常常望着它那淡黑色多纹的空枝,等远方的人回来。那时候他必对我讲说许多年的丰富经历,我必对他讲说我的最艰苦最平凡的故事,然后,若恰巧是春天,我们看着这儿的海棠花朵和久枯的梨树,必有长久的沉默。

回顾,瞻望,作者在时间里徘徊。久等的远方的人回来了,当是何等欣悦,然后竟陷于“长久的沉默”。“沉默”一词太丰富,作者在这里“留白”,要说的是什么呢?是春天,是面对的花树,是海棠花朵和已枯的梨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年复一年,从远方前来相聚的人,又将去往何处?到底是惘然凄然的调子。

《甘雨胡同六号》写的是故居,是关于朋友的回忆。小院子,古典的窗格,藤萝架,阳光或阴翳,还有两棵温和的海棠树……文字娴静、柔和、细密,或长或短,参差有致。《山城街道》写“我的小城”,一样充满温情,市集中混杂的人们也都是温文有礼的。最动人的,是两篇都写到朋友们相处的情景。前者如:

我们念书,闲谈,想各人的心思,再闲谈,我们守着院里的丁香,看着他们生芽,开花,然后叶子一天比一天丰润。我们也没有疏忽了刺柏和枣树,和我们自己种植的丛花,和它们一起分享清凉的雨和美好的阳光,若夜间有月光,我们就在无数柔和的影子中间静坐,祈祷,做梦,枝叶上的水滴或熟透了的枣有时从梦中飘落在地上,我们的梦却做得长,没有尽头地长,一直到月亮轻轻地隐没下去的时候……

后者如:

我们的脚步都响亮,我们歌唱而且失声地笑,槐花便开了,一穗一穗地低垂下来。我们有无数希望和幻想,觉得世界是为我们而存在的,但我们也愿意把世界造成一个人人都可以快乐地安居的地方。

文中除了不断地切换着比喻、拟人等手法之外,作者还特别注意句子本身的锻炼。如下面的句子:“不幸的是我的沉思又迟缓又懒惰,因而不能给我所想望的惊喜之感,只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呀,多么模糊的,影子,而且连这样的影子也不能久留。”为了加强遗憾的感觉,故意把句子切开,插入一个感叹词“呀”,还用近乎多余的逗号断开,相当于乐谱中的切分音。这种切分节奏,改变了语速和语调,明显地增强了语言的张力。

《旅店》写到一个寄寓的少年人,以旅店作养病的地方,住在楼上寂寥的一角。文章写道,除了一次一个亲近的朋友来过几天,永远没有人去敲他的门。这是一个惨淡的人生故事,但是叙说是极简略的,结尾留下的空间却极寥阔,寥阔至虚无:

然后,少年人便不见了。年月流动着,带着几阵风,几场雨雪。旅店仍然在那儿,老树仍然在那儿,却都有些衰老了。行人们似乎是从远方来的,没有关于它们的记忆。许多年后,旅店会颓圮下去,只余下老树的枯枝,也没有人从这地方走过。

《露斯》的女主人公是一位摩押地的女子。丈夫已故,没有收成,也没有田地,便伴随婆母回到丈夫的故乡,据说是耶和华赐福的伯利恒城。但是,在这陌生的城里,婆母已经失去旧的房屋、亲友、谙熟的一切。相依为命的她们,唯靠什么维持往后的生活呢?

在无边的麦地里,露斯成了一个逃亡者,一个失宿的行旅者,一个没有人看顾的拾穗人。她置身于丰收的麦地和收割的人们中间,是如此的孤苦无依。文章还用她丈夫在世时的欢乐日子进行对比和反衬,益显眼下处境的悲苦。全篇是内心独白,从仅有的希望到绝望,终于发出对神的质疑:在这世界上,除了神,有谁可以给她以护佑,还有什么可以信托?文章最后写的是,麦田起了大风,麦丛呼啸,簌簌然有如疾雨。这时,人们陆续归去,而她,只有她独个儿留了下来。

她说,她要再等一会儿。等什么呢?她说:

我要等一会,等天上出了星星,我好看那照到摩押地的星星。

等星星的出现!多么遥远的、微弱的、虚无缥缈的星光!这个异地的女子,而今已一无所有,除了令人愁苦、缠绵无尽的乡思。

南星的散文,抒情诗一般多写内心的挚爱,工细,柔缓,清简,深致。风格恰如其人,朴素而充满温情,但又常常带有一种惆怅、寂寞与忧伤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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