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二中学生正在课堂上学习阳江白榄。

利有赞在家中直播讲解阳江话单音字。

“月亮光光照竹坡，鸡乸耙田蛤唱歌……”一首耳熟能详的阳江童谣，能瞬间唤醒人们深植于血脉中的乡土记忆。那独特的音律，缠绕着故乡的山水与烟火，成为游子与家园之间最深切的情感纽带。

在广东省的西南部，被群山与南海环抱的阳江，孕育了一种被誉为“古汉语活化石”的独特方言——阳江话。它穿越千年时光，在地域内自成体系，如今却正面临着传承危机。当普通话成为校园与家庭的通用语，越来越多的阳江孩子已无法用纯正的乡音准确表达。

守护这门古老的语言，不仅关乎一种珍贵语言的存续，更是对一方水土文化根脉和情感记忆的坚守。

■ 文/阳江日报记者  盘聪颖      ■ 图/阳江日报记者 袁荣泽 陈建华

历史渊源

自成体系的古汉语“活化石”

阳江话从何而来？在阳江文史学者冯峥家中，珍藏着一叠20世纪80年代的通信。那是著名语言学家、教育家黄伯荣教授在兰州大学任教时给他寄来的，信中密密麻麻写满对阳江“土谈”词汇的探讨。这场跨越千里的对话，不仅源于学术热忱，更是对母语本能的热爱。

“阳江话是阳江古代土著（俚僚人）的古语保留，后来融合了许多语种。”冯峥抚摸着发黄的信纸，将这门方言的历史渊源娓娓道来。在古代，高凉大地上聚居着俚、僚等多种民族，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如今带有“那”“垌”“埠”“浦”等字的地名，都能发现俚语词素。

公元6世纪，身为俚族人的南粤女英雄冼夫人，与中原南下当高凉太守的汉人冯宝联姻，两人携手平定岭南，促进了民族的团结。作为冼氏家族的家乡话俚语，曾经是阳江的“官话”，一直流传下来。中国科学院院士曾庆存也曾指出：“阳江话应该很接近冼夫人治理时期的古汉语。”

冯氏家族带来了中原文化，阳江话由此融汇了中原语。此外，阳江地处广东水路交通中心，亦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在发展过程中吸收了周边闽、客、广府等语系和外语的语言词素。

经过千年历史更迭，为何阳江话依然是自成体系的独立语种？冯峥介绍，阳江三面环山，南面临海，物产丰富，农林渔牧盐发达，形成了“阳江贵地总无忧”的自足与自信。

在语言学上，阳江话被划归“粤方言高阳片”，拥有多达11个声调，韵律极为丰富。因生活环境近海开阔，先民需要提高声量交流，造就了其发音高昂、略显“尖锐”的特点。阳江话还完整保留了古汉语的“入声”调，并具有独特的 “腮音”，即用气流推动两腮发出的特殊“丝”音，这是本地人辨识乡音的“诀窍”。

“阳江话是多元文化交融产物，保留了大量古汉语词汇与语法。”阳江文史学者陈慎光表示，如“行”表“走”、“其”表“他”，将成串香蕉称为“一梳”，与北宋诗句“时致一梳黄”呼应等，是研究古汉语演变的重要标本。

“一方人讲一方话，阳江话是维系漠阳文化世代相传的重要纽带。”陈慎光感慨道。作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阳江话孕育了“阳江白榄”“阳江花笺”“阳江山歌”等独有曲艺形式，向来受到群众欢迎。江城区“一条龙”演出队凭阳江方言表演节目，曾被广东省文化厅表彰为“先进文艺团体”；阳江花笺说唱《关键时刻》夺得省第五届戏曲艺术花会比赛金奖，让省城观众领略了其魅力和精彩。

传承危机

普通话普及下的乡音流失

“龟”与“鸡”读音混淆，“展”与“剪”同音……陈慎光表示，自20世纪60年代起，阳江话特有的圆唇音在青年群体中流失。近年来，受普通话和广州话影响，“感”说成“敢”、“游泳”误读为“游勇”等情况时有发生，出现了“读穿字胆”的现象。

这场“静默的流失”，在我市中小学校与家庭中同时发生。江城一中历史教师钟雯瑞观察到，许多学生在学校里讲普通话，回到家也习惯与父母用普通话交流。此外，少年宫、博物馆、图书馆等场所开展游客互动活动，大部分以普通话为交流语言，方言的使用场景被大幅压缩。

“在学校和家庭里，普通话是我的‘通用语言’。”初二学生梁恒珲同样表示，他和同学喜欢的动画片、游戏，几乎全是普通话版本。

此外，规范的方言教学服务缺失，使得阳江话传承往往只能依赖“市井传授”。阳江话原创MV《阳江童谣》创作者陈家顺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在录制过程中，我发现很多同学都报名了小主持人课外兴趣班，他们都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却有很多孩子不会说阳江话。”陈家顺说，让阳江童谣焕发新生既要融入现代元素，也需搭建起阳江话可持续的传承桥梁。

对于阳江话语音流失的原因，市教师发展中心教研员、市语言文字工作协会常务副会长陈艳蓝分析，学校、职场、公共服务场所多以普通话为规范，许多影视作品、网络内容也以普通话占据主流，难觅方言踪影。此外，外来人口增多、传统民俗活动淡化等原因，降低了本地方言的交际需求，阳江话的特有词汇失去了表达的场景。

“家长应优先使用阳江话进行日常交流，不仅有利于提高孩子学习语言的能力，也可以进一步增强文化自信。”陈艳蓝建议，学校要为阳江话传承预留空间，可以开设阳江话兴趣课，组建方言文化社团，举办阳江话朗诵、童谣传唱、白榄表演等活动，打造“普通话为主、方言为辅”的双语言学习环境。同时，有关部门可以建立阳江话有声语料库，在社区内开设方言角、亲子课堂等，并通过举办展演、比赛，推动“阳江话+文旅”融合等形式，形成“政府主导、学校引导、家庭践行、社会支撑”的协同生态。

留住乡愁

社会多方自发“文化接力”

方言保护迫在眉睫，一场自发的“文化接力”已然在漠阳江畔开启。

黄伯荣教授对家乡的母语情有独钟，出版了《阳江音系》《广东阳江的形容词》《阳江话动词的动态》等专著。黄老去世后，其女儿黄绮仙把这项研究继承下来，最终《广东阳江方言研究》于2018年8月正式出版。

“我很小就离开了家乡，但父亲总是提醒我们要常说阳江话，不能忘记母语。”黄绮仙回忆道，她对阳江话的情感，始于父亲讲的故事里。一次在黄河边钓鱼时，父亲用阳江话向她介绍家乡独特的钓鱼方法，让她顿感家乡的智慧与趣味。

“阳江话一个单音就可以成为形象生动的形容词，如黑墨墨、青卑卑、眼突突，情感的表露更贴切、更有层次。”黄绮仙说，阳江话连接着她对家乡的乡愁和记忆，让她无论走南闯北，都从未忘记乡音。

在民间，阳江话的保护也以更鲜活、更“接地气”的方式进行着。记者来到阳东区北惯镇，探访“书者利赞”视频号的创作者利有赞，他的“工作室”就设在家中一角：一块用来板书的黑板、一个简易手机支架，就是创作装备。然而，正是这方寸天地，却吸引了来自各地的近两万名粉丝关注。

利有赞告诉记者，2022年6月，台风“暹芭”来袭，他发现许多人不知道“暹”字用阳江话怎么读，便做了一期解读视频，没想到竟意外“走红”了。“我上学那个年代，老师连阳江话的读音和写法一起教。”利有赞说，像表示“那么、这样”的“恁”字，如今已很少人知道其正确写法。

三年来，利有赞坚持查证古字、标注读音、录制视频，将短视频平台变成了流动的阳江话“民间课堂”。“录音是保存方言的重要方式，更关键在于让它回归生活。在家庭里，只要孩子肯说，阳江话就不会失传。”利有赞认为。

瞄准短视频创作的“风口”，“90后”青年黎智锐则把镜头对准了熟悉的街巷，用方言讲述阳江的风土人情。“我从小在老城区长大，初衷是想为家乡带来一些正能量。”黎智锐坦言，尽管短视频赛道竞争激烈，但观众的反应远超预期，他创作的第一条视频收获了超过20万的浏览量。

其间，很多在外地工作的阳江人评论“找到了乡愁”“很想回家乡看一看”等，这些真挚的留言，成了黎智锐创作的动力。他说：“我想继续做好作品，把阳江话和阳江故事，传播到更远的世界。”

系统保护

让阳江话在新时代浪潮中延续

在阳江，社会各界正从媒体、校园到高新技术等领域，展开一场多层次、系统性的保护实践，多方合力让阳江话“留下来”。

主流媒体的坚守，为阳江话在数字时代的传播树立了标杆。在阳江电台的直播室里，主持人白云的声音已通过电波，陪伴听众们走过了32个年头。2009年阳江方言节目创办，白云开始用阳江话讲述本土故事。“许多阳江的人文故事，用方言讲述会更有味道。”白云说，一开始也有人质疑“土气”，但她的坚持赢得了人心，现在《阳江故事》栏目深受听众喜爱，大家对家乡的文化认同感越来越强。

在市文联一年一度举办的“庆元宵山歌擂台赛”上，来自全市各地的山歌爱好者们用悠扬的山歌，唱响漠阳江畔独有的文化记忆。市山歌学会会长林良富还有另一个身份——市委宣传部百姓宣讲团成员，他把一些理论政策内容编成阳江白榄，到社区、乡村等地表演。“这样大家爱听，也能记住。”林良富说，他将以更多喜闻乐见、富于创新的方式，让更多人喜欢上阳江山歌。

近年来，市教育局推动方言文化融入教育教学，地方课程教材《美丽阳江》，从2024年秋季学期起在全市范围内推荐使用，鼓励学校依托该教材开发校本课程，鼓励中小学教师积极在教学中融入方言文化，并积极开展 “非遗进校园”、方言诵读比赛等活动，以及初步建立了阳江方言文化资源库，为保护工作提供了依据。

“打掌仔，卖咸虾，咸虾香，卖老姜……”走进阳江二中的音乐课堂，教师吴莹莹正手拿快板，带领学生传唱阳江童谣，节奏琅琅上口。“学生们的积极性很高，还会问我阳江话的历史故事。”吴莹莹说，在江城区初中“音乐小达人”比赛中，他们学校团队得了全区的第一名，如今学生会主动把一些有趣的阳江童谣、白榄编成“口袋小册子”。该校初一学生吴月婷表示，阳江童谣里面有很多文化元素，激发了她学习方言的兴趣。

在广东海洋大学阳江校区，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学院副教授邓超的团队，正在开展阳江方言大模型系统研究课题，他们将结合人工智能技术，探索阳江方言保护、传承与利用的新路径，推动实现“让世界听懂阳江话”的目标愿景。

如今，守护阳江话正从一句呼唤，转化为越来越多人的切实行动。守护这“巴掌大”地方的语言，便是守护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与未来，让穿越千年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生活的炊烟里、成长的欢笑中，这是对历史最郑重的回答，也是对未来最温暖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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