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 强

我出生在广东阳春云雾山脉之中的村子里，并在那里度过了难忘的童年。云雾大山资源丰富，物种众多，水资源也十分充足，大山里有无数条小溪流，汇溪成河，便有了那条令我魂牵梦绕的云雾河。

云雾河从云雾大山兜兜转转，九转十八弯，流经云雾、大朗、那垌等村，再东流汇入漠阳江。云雾河河水湍急，只有在河道拐弯处才会缓一缓，形成一个河湾。流经我们村的河段一共有六个河湾，分别被唤作村前湾、一湾、二湾、三湾、四湾、五湾。这些河湾水流缓慢，河水较深。

夏天的傍晚，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大人们忙完一天的农活，把农具往家里一放，便向自家的孩子大手一挥：“走，游泳去。”孩子便欢呼雀跃地往河边跑去。这个时候是孩子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了，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河里游泳了。大人游泳不像我们小孩子纯粹是为了好玩。一般水性好的大人，还会顺便潜到河底的水草里摸几条鲤鱼，或到河边的石岩洞里钳几条塘鲺鱼或水黄蜂鱼，用水草一串，满心欢喜地带着战利品回去做饭。

我对水性好的人有一种天生的崇拜感，每次有大人潜水摸鱼，我都会跟着潜下去，看他怎么摸鱼。摸上来后，再问问他怎么闭气，怎么知道鱼藏在哪里等等。大人抓着鱼了，一高兴，就会竹筒倒豆子般把经验全倒出来。我暗暗记在心里，自己再去一些浅水区尝试着摸鱼。很快，我就摸索出一套徒手摸鱼的门路了。

云雾河的鱼有浅水鱼和深水鱼之分。

浅水鱼一般不会很大，常见的有河白鱼、黄牛钉、沙钻鱼、花鸡乸、滑溜鱼，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小虾。除了河白鱼爱在河面上游来游去外，其他鱼都安安静静，或藏匿在石隙里，或埋身河底水草及泥沙里。

黄牛钉最笨，也最好捉，它虽然有两个锋利的钉刺长在头两侧，却不会像塘鲺或水黄蜂一样用钉刺防身，就那样一直趴在河底一动也不动，明明看到我的手伸过去了也不逃，趴在那坐以待毙。瞧它这副德性，我敢断定，这种黄牛钉鱼会成为云雾河里最快灭绝的鱼类，没有之一。不过，我可不想自己成为一个物种灭绝的凶手，再加上这种黄牛钉除了一副骨架，浑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肉，所以每次遇到黄牛钉都会放它一马。

与愚笨的黄牛钉相比，沙钻鱼最为狡猾。远远看见我伸手过去，它就马上钻进沙里去了，而且我试过在它钻进去的瞬间赶紧把周围的沙一起捧起来，但就是找不到它。

花鸡乸体型只有小指大小，但全身花纹像花母鸡一样漂亮。它也生活在浅水区，但因它喜欢待在水流湍急的河道中，因而也比较难捉。

还有一种滑溜鱼，鱼如其名，浑身滑溜溜的，比泥鳅还要滑，也比泥鳅短小。泥鳅我可以用两根手指钳住它的头，而滑溜鱼因为其身体短小，我根本钳不住，即使我把它抓在手掌中了，最后往往也会被它溜掉。

浅水区数量最多又不难捉的鱼就数河白鱼了，多到捉不完。捉河白鱼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往河白鱼群里抛几块石头，受惊的河白鱼顿时慌乱起来，找一切可以藏身之处躲起来。这时便是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随便找一块有缝隙的石块，双手慢慢从左右包围，如果里面有鱼，便会有所动静，我慢慢缩小双手的包围圈，最后猛地把鱼往石块一压，手慢慢收拢，一条河白鱼便抓到了。熟练以后，抓河白鱼简直成了我的拿手好戏，不出半小时，就可以抓到一长串的河白鱼了。

普通的河白鱼一般是一指至二指大，跟河白鱼同科的阔口白和马口白则有三四指大。阔口白的身体也是全白的，嘴巴超大，看起来很夸张；马口白的嘴巴也不小，且嘴巴、鱼鳍和尾巴都染了一点金色。阔口白和马口白都是比较凶猛的鱼，它们的嘴都很大，能直接吞食整条的小鱼。我有时抓到阔口白或马口白，可以在它们肚子里发现有整条的河白鱼。阔口白跟马口白都比较聪明，它们的速度奇快，受惊后一般不会像普通河白那样藏身石隙，而是直接像离弦的箭射往深水区。因而想徒手捉住阔口白和马口白是很难的，必须借助渔网。我家没有渔网，连一件较专业的捕鱼工具都没有，故而很少捉到阔口白和马口白。我能用来辅助捉鱼的唯一一件工具，就是家里耕种用的畚箕。这种畚箕可以用来捉滑溜、花鸡乸、沙钻及一些体型较小的鱼虾。先把畚箕沉进河底，然后拨一些沙石进去，甚至还可以放些水草，把畚箕伪装成普通的河底，再用树枝慢慢地把鱼虾往畚箕那个方向赶，等鱼虾进去得差不多了，猛地把畚箕快速提起来，那些来不及走的鱼就被我连沙带鱼提上岸来了。

深水鱼则都是一些体型较大的鱼。塘鲺鱼、猪婆鱼、猪锯鳝、水黄蜂、鳗鳝等都喜欢藏在河边的岩洞里；鲤鱼、鲫鱼、鲣鱼则喜欢藏在河底或河边的水草丛里。岩洞里的鱼最难捉，要想捉这些鱼，首先你水性要够好，其次手要够巧，还要够大胆。要有四不怕精神：一不怕蛇，二不怕鱼咬，三不怕鱼钉，四不怕鱼锯。

河洞摸鱼最怕摸到水蛇。如果手探进去，摸到是糙手的，那多半是水蛇，要赶紧缩手，可能这洞就是水蛇的家，也可能水蛇是和你一样进来捉鱼的。碰到水蛇绝对要“走得快，好世界”，马上换地方再战。

换了地方，如果摸进去，摸到是滑手的，那基本可以确定是鱼。但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还要进一步确定是什么鱼再采取哪种方法进攻。先用一只手把洞口堵住，另一只手慢慢探进去，有意无意地触碰一下鱼身，还不能强来。如果鱼身上没锯牙，或头上有钉刺，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不是塘鲺就是水黄蜂，再摸一摸如果背上没刺的那就是塘鲺，如果背上有刺的，那就是水黄蜂。水黄蜂更凶猛，它的刺还带有毒性，被刺着了整个手都会麻痹。捉塘鲺和水黄蜂的方法差不多，就是用手慢慢把鱼往石壁上逼，手指靠近鱼的头部，瞅准机会把两只手指插进鱼的鳃部，那么这条鱼就抓到了。

如果摸到背上有锯齿的，那就是猪锯鳝，猪锯鳝背上的锯齿也很锋利，如果手不小心被它拉到，会锯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捉猪锯鳝要快、准、狠，瞅着机会靠近它，就快速出手，用中指和食指死死钳住它的身体，无论如何不能松手，不能让它身上的锯齿拉动，再快速钳离水面，便大功告成了。

猪锯鳝很难捉，村里能徒手捉到猪锯鳝的人屈指可数，能徒手捉到猪锯鳝是一种荣耀。而我，在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这一“壮举”，每次徒手捉到猪锯鳝，都能引来村里大人小孩敬佩羡慕的目光。也正因如此，我在十岁的时候就被村里人称为“小鱼王”。

时过境迁，多年前我就已移居城里，许久都没亲近过那条家乡的小河了。但仍会常常想起家乡的小河以及河里的鱼，它们时常在我脑海里游来游去，时不时还游进我梦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