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街和乡下的路
2026-06-30 09:38:45 来源:阳江新闻网

村东头那条泥土路成了我联系故乡的“脐带”,通过这根“脐带”我源源不断地吮吸着故乡供给的养分

城里的街和乡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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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那条泥土路成了我联系故乡的“脐带”,通过这根“脐带”我源源不断地吮吸着故乡供给的养分

□ 钟剑文

城里的街道常常让我迷失,走到哪里都是汹涌的人流、车流。每天一大早我就从城南家里出发往单位赶。其实路也不太长,就十来分钟路程。只是要兜兜绕绕,左转右拐,让人有点晕向。我一般是从家出小区往右拐进东门南路,再右拐进南浦大道,然后在第一个红绿灯左转上二环南路,到南大百货红绿灯时右转进江台路直行至红绿灯再左转,沿三环路直上就到单位了。全程需右拐三次、左转两次,过三个红绿灯。我计算着走过每一条街道的距离远近,在这个城市精准地寻找着前行的轨迹。

有一次我发现从江台路加油站对面左转进去一条小街道,到高凉路时再右转,然后接上三环路,这样可以少走一个红绿灯。这条小街道两边种有好些树,看树形枝叶婆娑,应该有些年份了。相比较市区东风路、漠江路这些主干道,这条街道显得窄小,却有个响亮的名字——工业大道。我一直心存疑虑,能够扛得起这个名字的,潜意识里应该是城市发展的标记,路面宽阔、工厂林立、车水马龙。但工业大道没有,至少现在没有看到。我特意去工业大道走过两回,结果还是大失所望。工业大道就夹在三环路与二环路之间,全长仅三四百米,街边并没有什么大公司大企业,厂房倒有几幢,但算不上气派。我是这个城市的年轻移民,不太了解她的前世今生。或许工业大道真的有过显赫一时的繁华往事,只是大公司大企业后来搬出去了,曾经的“青苔碧瓦堆”随之落幕,只有“工业大道”这个名字还在坚守着,提醒过客这里曾经有过一段怎样的辉煌。

生活在这个城市,每时每刻感受着她的沧桑变化,感受着圈子中的人情冷暖。每日里在其中穿梭,像一只蚂蚁在一个封闭的陶罐里打转。城市虽然不大,但街道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稍不留神错过一个路口就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需要兜很大一个圈子才能到达目的地。这在乡下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每次外出我都战战兢兢地握着方向盘紧张注视着前方,在汹涌的车流人流中辨识着正确的方向,生怕一时疏忽酿成不可预测的后果。而更多的时候,我是打开导航出去的,有了导航指引,不用担心弯弯绕绕的街道。但导航用久了就会产生严重的依赖性,一出门我就习惯性地开着导航,或者查问路况,若哪天忘记开了就有点心慌慌。那天需要去一个叫“锦峰花园”的地方接朋友,看着名字似曾相识但就是记不起来具体位置,于是按图索骥打开导航,转过几个弯就到了,原来它就在富康路,与我家直线距离仅三四百米。

只有一条路是不用开导航的,那就是回乡下老家的路。对我来说,回乡下是一件快乐且轻松的事。乡下没有城里宽敞笔直的街道,有的是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在乡下,我不用担心会迷路,田畴阡陌交通,在田埂中行走可以抵达任何想去的地方。哪怕眼前没有路,我还可以跨过一条窄窄的小河到达彼岸,还可以穿过一丛茂盛的野荆棘到达山坡,还可以从一面挂满豆角的篱笆墙钻过去寻找遗失在地头的旧草帽。走在乡下小路上,我是自由的,也是放松的,不用担心擦身而过的车流和骤然响起的刹车声。在乡下,我喜欢脱掉鞋子,赤脚走在泥土路上,潮润松软的感觉在脚心里交融,像一条蚯蚓蠕动着,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心里爬过。有时,我会跟随一只黑脉金斑蝶,从这朵花走向另一朵花,从小路这端走到那端,最后看它栖息在田边一个稻草人的头顶上;或者,跟随一阵风在田野间游荡,摇晃着六月起伏的稻浪,然后沿着熟悉的路子向村子走去,在村东头大榕树下乘凉的伯婆向我招了招手,而风却不管不顾地拉着我的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在乡下,路是无处不在的。路是村子的经脉,在空中,在地上,在幽暗的角落里,一条条交织着。翠鸟脚一蹬,箭一般划过水面,眨眼工夫又落在彼岸的枝头上,平静的河面留下一条长长的水路;四声杜鹃在禾苗返青的时候从远处飞回来,边飞边叫着“快快播谷”“快快播谷”,在村子上空留下一路慵慵懒懒的声音。鸭子的路线是既定的,也最是简单,就两点一线,早晨从笼舍里出来就呼朋引伴急急忙忙往池塘里赶去,直到傍晚才依依不舍地回来;人呢,是村子的主角,以村子为活动轴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如奶奶,她一辈子也没有走出村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去邻村的娘家。那天我在村前田野上溜达,看见湿润的泥土里被拱出一条长长的新鲜泥路。我觉得十分好奇,挑开泥路发现一只“土狗”正在用大大的钳足在卖力地掘土,身后形成一条精致的“隧道”,一见到我就慌忙地掉头顺着“隧道”一溜烟跑了。回到老家的房子,多日不见,隔壁栽种的一根百香果藤沿着围墙慢慢爬过来,过几日开出数朵黄色的花,再过几日竟结出几个圆圆的百香果,在我家墙头上招摇着。

从村子走出去后,我像一位农夫在城里辛苦刨食着。城里没有四季分明,也没有故乡的风调雨顺。绿草灰土,漫无边际。我一直徘徊在路上,从乡下走到城市,从城市回到乡下。村子东面那条长长的泥土路成了我联系故乡的“脐带”,通过这根“脐带”,我源源不断地吮吸着故乡供给的养分。或许我早该明白了:人这一生,其实永远走在回故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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