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2026-06-30 09:38:44 来源:阳江新闻网

“良心”,是父亲一生坚持的信念和行为准则,是维持我们一家人不至于“散伙”的最强大的凝聚力

怀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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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是父亲一生坚持的信念和行为准则,是维持我们一家人不至于“散伙”的最强大的凝聚力

□ 张恩岭

在我不足周岁的时候,我的亲生父亲便因肺病去世了。那时,我已有了一个姐姐,七岁;一个哥哥,四岁。

当我记事时,已是继父承担起了照拂全家的责任。我全然不知道有过亲生父亲的存在。继父姓张,是一个赤贫的小市民,唯一的资本就是年轻的力气。全国刚一解放,他就进了镇上刚刚成立的搬运站,做了一名搬运工人。

对父亲最初的记忆,我都很模糊,只能说很高、很瘦,瘦骨嶙峋的样子。他眼睛不太好,常常红红的、泪滋滋的,说是“风溜眼”,一见风就流泪。他经常滴一种叫作“沃古淋”的眼药水,一个小玻璃瓶,粗的一头塞着有弹性的橡皮塞,可以挤压。这种眼药水如今早就没得卖了。

最突出、最深刻的印象,是他腰间常束着一条长长的蓝色粗布披单,还打个结,很像戏台上的装束。这披单是搬运工人最明显的标志,也是父亲干活时必不可少的“劳保”用品。先说装卸吧,这是他们最基本的劳动,经常装卸的是粮食。一麻袋粮食两百多斤,工人一袋袋扛起来装上汽车,或者从汽车上扛下来搬进仓库。干活时,父亲先把披单解下,展开,有两尺多宽,搭上肩头,旁边有两个工人把一个麻袋放倒,抓住两头的两个角,忽地一下抬起来,像荡秋千一样向斜上方甩去,顺势砸在微微弯着腰的父亲的肩上。这披单正好衬在麻袋和脖子之间,父亲就在麻袋砸向肩上的瞬间,猛地挺直身子,一手叉着腰,一手空甩着,沿着搭在汽车帮上的翘板往上走。翘板在他脚下一起一伏有韵律地晃悠着,像杂技表演一样好看。有时候,他们比赛力气,有的人还能用另一支胳膊再挟起一个麻袋。每当此时,我就感到父亲的伟大、工人的伟大,全然不觉其中的苦累。

但是,还有比这更苦更累、干脆叫作苦力的活儿就是“出远门”。那个时候的长途运输,在我们家乡除少量的汽车以外,主要还是靠搬运工人拉起架车,装上十来个麻袋,一吨多重的粮食,一步步地拉到水寨或漯河,离家两百多里的地方。

每次出远门常是十几辆架车一起出发,一字排开,浩浩荡荡,颇为壮观。但是,这种出发时的风光很快就消失在艰苦跋涉的路途上了。脚下的路远不是现在的柏油路或水泥路,而是土路,坑坑洼洼。风来时,黄土弥漫;雨来时,泥泞不堪。我的父亲就弯下腰,低下头和地面几乎成平行状,两手架着车把,肩上绷紧着绳袢,那姿势就像拉纤的船工,又像如今常见的拓荒牛一样的雕塑,艰难、韧性地拼命向前,汗水擦也不擦地滴嗒一路。渴了、饿了就停下车,喘喘气,摘下挂在车把上的瓦罐子暖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上几口早已凉了的开水,然后打开“脚箱子”(工具箱),拿出也早已干硬的凉馍,咬着颜色黑黑的、块状的“五香大头菜”(一种腌制的咸菜),吃上一阵子。然后用披单擦擦嘴,再擦一把脸上的汗水,又重复起永远不变的姿态前行。

就是在这样的路途上,父亲度过了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经受了年复一年的雨雪风霜。所以,我很少见到父亲。记得有一年冬天,父亲归来时满身的雪花,耳朵上挂一个雪花融化结成的冰凌,就像晶莹的耳环一样,引起了我的好奇,上去揪父亲的耳朵。

但有一次父亲归来,就不是这样子了。他在路上爬一个上坡,头部几乎触地的时候,勒在肩上、绷得正紧的绳袢突然断裂,父亲猝不及防,随着惯性一头栽倒在地,满脸是血。

父亲就这样拼尽全身的力气和汗水,甚至是血的付出,勉强维持着一家人仍然困苦的生计。后来,家里又添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日子越发艰难了。因此,我没有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只记得有一年快过春节的时候,父亲居然给我买回来一个苹果大小、叫作“毛蛋”的小皮球,球面上布满弯弯曲曲的黄、绿花纹,往地上一摔,跳得很高。这是我能记得的父亲给我的一件最珍贵的玩具,也是唯一的玩具。

家乡流传一首童谣:“小白菜,地里黄,三岁两岁没了娘,跟着爹爹过日子,又怕爹爹娶后娘……”其实,对于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也是一样的。但是,我始终没有感到父亲对我和对妹妹、弟弟有任何的区别。为此,他自然也遭到了一些工友的劝说和嘲笑,说他傻,年纪轻轻何必去养活他姓人家的子女,何必替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去尽父亲的责任。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回答他们的,只听母亲说,他总是用一句话去对付人们的七嘴八舌,那就是:“做人得讲良心。”良心,是父亲懂得的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也是父亲最看重的一个道理。良心,是他一生坚持的信念和行为准则,是他面对困难时勇气和毅力的来源,是维持我们一家人不至于“散伙”的最强大的凝聚力。

父亲渐渐地老了,该休息了,却又遇上疾病的折磨,且是一病未愈再添一病。

于是,我拉着架车,像他当年拉着车子一样,拉着父亲在县城里各个医院看了个遍,这是我同父亲接触最多的时期。人们常说:血浓于水。这是真理,血缘的亲情有着神秘的力量。可是,我同样认为,情,也浓于水。因为这情是在艰难困苦的岁月中养育出来的,这情是父亲艰辛的养育之情,这情是父亲和儿子那“良心”的自然发现。人们常说,生身父母没有养身父母恩情重,细想起来是有些道理的。

有一年春节,父亲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除夕之时,能够回家过年的病号都走了,病房里冷冷清清,暮霭渐浓。远远近近、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更增添了病房里的凄凉。然而,我和母亲偎依在父亲的床前,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温馨。一个家庭的亲情,只有在灾难或特别贫困的岁月里才能充分显示出来。或许,父亲一生的累,就是为了换取这样温馨情浓的时刻。

到了初夏,父亲的病终于治好了。可是因为这种病,本来视力就弱的父亲,看东西更加模糊。于是,家里的小院子就成了他终日活动的天地。

早饭后,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人。他便搬个小椅子,倚墙而坐,一边晒太阳,一边拧开那个黄河牌收音机的旋钮,听戏曲或刘兰芳的评书。整个小院就有了优美的唱腔和悠悠然摇动的树枝来陪伴他,间或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到院子,蹦蹦跳跳在地上觅食。父亲一阵咳嗽,惊得麻雀扑楞楞地飞去,不一阵又欢叫着飞回来。这样的日子,可真是“野鸟做伴,白云无语”,倒也有趣。只是时间一长,父亲也感到寂寞、枯燥。每当此时他便关了收音机,闭目养神,什么也不想。屋子里静极了,院子里也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不紧不慢地嘀嘀嗒嗒地走着。父亲说,挂钟每响一下,他便想着离孩子们下班的时间又近了一点。

父亲终于日渐衰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在医院里平静地去了。在墓地里,我把一锹一锹的黄土撒向他的棺木,犹如撒在我的心上。

父亲已经故去三十多年了。可是,父亲,你知道吗,每年的除夕之夜,窗外万家灯火、爆竹声声,整个小城都在狂欢的时候,我心中却尽是悲哀和思念。我似乎听到你那野外坟头上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声响,一如你生前的絮语。人们说,坟墓是魂灵的房子,父亲你过得好吗?摆在你头枕边的黄河牌收音机还在响吗?父亲,我好想你啊!咱家现在生活好了,如果您能活到今天,该多好啊!

父亲的面容在我面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我总觉得他的容貌很像罗中立的油画《父亲》一样,永远定格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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