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五马坊（AI生成）

阳江学宫 陈计会 摄

苏轼游英德南山题刻（左为苏轼原刻 右为傅雱编管英州时所刻）

五马坊位置（乾隆《阳江县志》）

□  陈计会

古代阳江有两种“坊”，一种是指居民区的坊，阳江城内有十一坊，城外有六坊，共十七坊；另一种是指旌表节孝、功名、门第的坊。后者诸如宋代为进士曾跃麟建的擢桂坊，为举人陈嘉猷建的介福坊；明代为刘芳、刘竑建的父子进士坊，为烈女马恭姐建的烈女坊等等。阳江城东门内曾耸立一座高大坚固的石牌坊“五马坊”，此地没有与“五马”相关的地名，为何叫“五马坊”？此坊是宋代南恩州知州傅雱离任后，阳江人为感念他的功绩而立坊表彰，志书说“民称其贤，立五马坊以荣之”。现存志书并注释“五马”之由来。笔者以为，汉乐府《陌上桑》有名句“五马立踟蹰”，汉代太守出行乘坐五匹马拉的车子，后世便沿用“五马”指代州长。知州正合此称谓，五马坊因此得名。与介福坊命运相似，这座石牌坊不知在哪个年代倾颓消失，原本牌坊的名号，最终演变为居民区的名称。

傅雱何许人？有何事迹得到州人如此荣之？笔者试作考述。

◎使金持节 忠勇立身

傅雱的先祖世居汴京。宋靖康二年（1127），金兵南下，靖康之变爆发，徽钦二帝被俘，北宋覆亡。宋高宗赵构为躲避金军追击，率朝廷南渡江南。时任大理评事的傅雱之父傅瑄被迫携全家南迁，定居婺州浦阳县感德乡，今浙江金华浦江县白马镇利丰村。

傅雱，又作雩，字彦济，少时就智勇双全，迥异常人。政和八年（1118），京城举行戊戌科进士考试。在殿试中，宋徽宗第三子嘉王赵楷原本被考官定为第一名，但宋徽宗为了避嫌，不愿让亲王占据士子之首，遂将原本第二名的王昂擢升为状元。傅雱也是这一年考取进士，步入仕途的。其胆识谋略过人，碰到事情振作奋进、很有作为，与后来成为宰相的李纲、抗金名臣宗泽交情甚笃。

建炎元年（1127）四月，金兵主力陆续北撤，五月赵构在南京登基，南宋立国。其时朝野首要大事是遣使通问被俘二帝，同时试探金人态度，朝臣人人畏缩，不敢领命出使河东金帅粘罕（完颜宗翰）大营。时任从事郎的傅雱主动请缨，李纲赏识其有专对之才，极力举荐。朝廷因此破格提拔他为宣教郎，假工部侍郎（指借侍郎高官衔出使，提升外交规格），面见金国元帅完颜宗翰。

按朝廷安排，傅雱此次只带呈给徽、钦二帝的表文和衣物等就上路了。据《三朝北盟会编》载，使团一路风尘仆仆，渡过黄河，辗转抵达完颜宗翰驻军大营。傅雱面见完颜宗翰，递交国书、御衣，转达南宋问候二帝之意，但宗翰态度强硬，拒绝归还徽、钦二帝，还不让使团南返，扣押羁留于金营，时间经年。同期王伦使团也被拘于金国，二人后来先后脱身南归。

此行，傅雱全程记录路途见闻、金方军政态势、交涉对话，写成《建炎通问录》一书。此书是南宋初年宋金外交第一手原始史料，后来由李纲进呈高宗御览。傅雱以他的机智和勇敢，圆满完成出使任务，为朝廷所赞许。明代文宗宋濂评价此行“雱亦奇男子哉！”

◎表圣兴儒 泽被漠阳

从金国回来，建炎二年（1128），傅雱被任命为考功员外郎，淮东、京东西抚谕使，安抚战乱州县。建炎四年（1130），傅雱为湖南北路宣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权湖北制置使，入义军孔彦舟军中，主持招抚与抗金事务。绍兴二年（1132）孔彦舟叛降伪齐，傅雱受牵连，遭除名编管英州。后渐复起，历任闲职与小郡官员。

绍兴二十一年（1151），傅雱出知南恩州。在阳江任上，傅雱非常重视地方文化教育的发展。他的前任是状元黄公度，黄公度重教兴学，每年增加12000多斤粮食用于办学，为阳江的教育打下坚实的基础，傅雱接手后更是深化推进。他经常与州学教授陈辑商量教育事宜。一次闲聊中，他说起家里藏有唐代吴道子画的孔子像，陈辑建议他将孔子像刻于州学御书阁以激励学子。陈辑激动地说，韩愈当年贬谪潮州，延请赵德教化当地人，原本蛮荒不学的潮州自此文风大兴，世代人才辈出、名士不断。反观南恩州，开科举已久，参加科举考试的达数千人，但至今还未有人登进士。潮州能被教化奋起，南恩凭什么不能？为此，傅雱专门作文记述。

南恩州孔子小影记

先圣之貌像，去圣既远，见于载籍者，或拟之黄帝、成汤，或谓其类唐尧、夏禹。其他世传追似之说，有不足道也。窃惟夫子之道，天下后世仰之，有如异天壤而共处，越宇宙而同时。至于先圣素王之表，则学士大夫往往常患所传或异，鲜得见其真。雱顷尝得夫子四十六代孙孔宗寿家藏小影，乃唐人吴道子之名笔，载夫子按几而坐，从以十弟子，见者莫不竦然注其耳目，如出乎其时，如见乎其人，如亲侍于洙泗之间，岂易得哉！

雱叨守南恩州，教授陈君辑请图其像于州学御书阁，且曰：此唐人名笔，岭海所无，况经兵燹之后，其像尤难得。若表之阁中，不惟俾远方士子得以瞻仰，诚有如亲与十哲抠衣请益于吾夫子之前，岂不甚善乎？陈君，潮州人，讲学传道于此，行且及瓜，爱此土士，倦倦有不忘之意，而此邦之人亦乐君之教而不厌，故于言辞之际，常有勉励邦人之旨。苏东坡作《潮州韩文公庙记》有曰：始潮之人未知学，及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人皆笃于文行。至今士流辈出，为时显人者甚多，皆韩公有以勉之之力也。今南恩自朝廷复兴庠序以来，士之峨冠博带，争趋场屋者几千人，其间笃志肄业者固亦不少，而书名桂籍者独未闻，岂潮之人可以劝激，而南恩独不然哉？

窃尝勉以陈君孜孜之意，而后表以名笔真像，使邦人益知向风，他日掇取巍科、翕赫岭海者，岂潮之人独擅美哉？念是事不可以不书，恐图绘不能久传，再刻之石，且冠以四朝御赞，使学者咸知列圣严师重道之意如此。绍兴辛未季秋重阳日。

傅雱此文作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1151）重阳日。当时在御书阁将孔子像刻石，并将宋代四朝皇帝御制赞文一同刻上。所谓御书阁是宋代州学标配建筑，专门收藏、供奉皇帝御笔、御制文集、御赞碑刻，是官学里象征朝廷正统的核心建筑。傅雱深知教育对地方开化的重要性，他不因南恩地处边疆就轻视本地士子，反而主动树立圣贤偶像、对标先进州郡，希望缩小边地与中原、潮汕的文化差距，文中饱含对偏远地区文化平等发展的包容与期许。

也许在他的激励下，绍兴二十四年（1154），阳江学子梁作心首次登第。阳江宋代先后有四人登第，这与黄公度、傅雱等知州重视教育密不可分。

◎矫时砺俗 痴拙明心

绍兴二十六年（1156），傅雱在南恩州以“痴拙”二字命名厅堂，并延请当时文化名流洪适为之记。当时官场形成一种风气：踏实办完本职公务的人，被人称作痴傻；坚守忠诚守信立身行事的人，被人视作愚拙。有人拿这种论调去质询朝中策问进言的官员。有感于此，傅雱反其道而行之，将其官堂命名为“痴拙堂”。洪适的文章如下：

痴拙堂记

上系统二十有五年，悼诺仕者以了官事为痴，履忠信为拙。策士以问。越明年，恩平守清江傅公酌斯旨，以目其堂，属予为记。

予尝恨以子墨薄技，由捷径躐取一第，不得奉大对，幸公之请，一吐之。盖作车欲其行陆，刳舟欲其济川，否则薪之可也；梓人不知绳墨，庖人不闲刀匕，酒人不辨麯糵，则易之可也。建官赋职，岂使饫嫔息而谋田宅耶？

自典午世衰，抱瓮捉麈，煽浮虚之谈，以偃蹇为高，猖狂为达。始有“痴儿了官事”之语。夫亘地之广，民编之夥，使能者袖手，不才者具员以饕禄，事棼如丝矣。十室必有忠信，乃诋以为拙，则挟私饰诈之风竞起，散醇以浇，夺慤以伪，欲望艾安，犹跛【~字符~】而陟嵩岱也。

昔夫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必当其会计，遂其牛羊，不闻其有痴之说。又曰：“言不忠信，不可以行于州里。”不闻其有拙之说。仕而不师夫子，名教之罪人也。

公当中兴之初，操汉节使不测之邻，固已行其忠信，不负乎官事矣。今摄麾海漘，能不鄙夷其远，既自警，又以激居位之士。则仰公之堂，怠者勉于力，嚚者返于朴，以副吾君忧治之意。此《春秋》之法，宜可褒也。

作者认为造车是为了陆路行驶，造舟是为了渡江，国家朝廷设立官职难道是让官员安逸享乐、一心置办田产家业、尸位素餐吗？文中痛斥空谈误政、虚伪盛行的危害。盛赞傅雱曾持朝廷符节出使凶险难料的邻国，行事忠信不辱使命；现在驻守滨海南恩州，不嫌弃此地偏远荒僻，以“痴拙堂”自我警醒，同时激励当地同僚官吏。傅雱逆向而行，不惧世俗非议，借用贬词自署厅堂，此举能起到整饬吏治、安定地方的作用。虽然志书对傅雱在南恩州的具体治绩没有记载，但从此可窥见他的为人为官之道。

此文历代《阳江县志》没有收入和提及，但作为阳江官署厅堂的重要碑记，是研究阳江地方吏治的难得文献。

◎名留五马 百世崇贤

傅雱在阳江任职期间，曾到广州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司衙署公干，经略使在越王台设宴招待。彼时，洪适侍奉贬谪英州的父亲洪晧滞留岭南，受邀为这场官宴撰写宴席四六致语，文末附带七言口号诗。其文如下：

会南恩守傅侍郎致语

东君送喜，来紫橐之贤侯；南伯论情，开翠樽之雅燕。筦弦献状，戟纛增辉。恭惟某官，降岳高标，筑岩华胄。磊落简编之读，陆离翰墨之工。口伐可汗，虽张骞其犹劣；心存魏阙，嘉季子之来归。积有声名，腾于远迩。暂寄铜鱼之事，未回金马之班。清净治齐，自适西园之乐；殷勤访戴，肯为南海之游。经略夙企光尘，愿亲謦咳。朱轓皂盖，有此搢绅之英；白饭青刍，勤于馆谷之礼。乃因胜日，少接清欢。舞裀虽乏于楚腰，歌扇阙传于郢曲。香袅龙涎之妙，柱烹马甲之珍。乐奏越王台，铿锵可听；坐对贤人酒，酩酊何妨。某等偶缀伶伦，获趋崇仞。敢停乐句，仰奉台颜。

向来烽火起边尘，肤使南翔誉益振。

肯为鱼符临海角，合归鹭序映朝绅。

高情如泛山阴雪，喜气能添泽国春。

一斗百篇推敏捷，醉中端有语惊人。

此文类似于现代宴会的欢迎词，非常雅致，末尾还附诗一首。此文赞颂傅雱出使金国，不辱国命，凭口舌抗争金人，功劳堪比出使西域的张骞，暂时外放滨海远郡南恩州知州，以他的才华胆识，迟早会调回朝中。文中有“自适西园之乐”，西园是当时南恩州最出名的园林。

傅雱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调任韶州（今韶关）。他离去后，阳江的百姓专门立五马坊，表彰他的功绩。历代阳江县志均载：“文章政事，迥出众表，民称其贤，立五马坊以荣之。”

傅雱知韶州，旋即被罢。据《浦江县志》（[清]善广纂修）卷九载，傅雱致仕时，宋高宗赐以诗：

袖手长材世路轻，爱闲那肯鬻荣名。

挂冠便欲辞丹阙，策杖还归老赤城。

适意不论三仕喜，传家惟有十分清。

林间佳趣真情退，好向廉泉自濯缨。

傅雱退休后优游乡里，绍兴二十八年（1158）辞世。其辞世后，阳江人于名宦祠祀之。

■ 链接

洪适（1117—1184）

初名造，字景伯，号盘洲老人，江西鄱阳人，洪皓长子；与洪遵、洪迈并称“鄱阳三洪”，南宋名臣,顶级金石学家，与欧阳修、赵明诚并称宋代金石三大家，官至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右宰相），封魏国公，卒谥文惠。

李纲（1083－1140）

字伯纪，号梁溪先生。两宋之际抗金名臣，民族英雄，政和二年（1112）进士，宣和七年（1125），献御戎五策，号召军民抗金，后因所谓“专主战议”，被贬官南迁。宋高宗即位后，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为首相。他反对与金议和，主张收复失地，举荐张所、傅亮、宗泽等主战大臣。后为幸臣所排斥，拜相仅75天便被免为观文殿大学士。此后在官场数度起落，仍不断上疏陈述抗金大计，绍兴十年病逝，累赠太师、陇西郡开国公，谥“忠定”。

（本文参考《阳江县志》；[明]宋濂《浦阳人物记》；[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汪藻《浮溪集》；[宋]洪适《盘洲文集》；[清]善广纂修《浦江县志》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