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本文作者(左)与父亲在长江客班轮上的合影。

流年

□ 刘广辉

假期偶尔得闲，翻出大学时代的老照片，望着照片里尚显稚嫩的自己，真切感受到时光的飞逝——上大学，已经是26年前的事了。其中几张在长江客班轮上拍摄的照片，瞬间将我拉回父亲坐船送我上大学的记忆，初见长江的情景，也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家在皖南山区的一个小山村。在那个年代去湖北武汉，要么坐汽车沿途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倒车；要么先坐汽车到合肥，再转乘火车到武汉。之所以选择水路，是因为乘船比坐火车、汽车都便宜许多。尽管行程漫长，要在江上漂泊两天三夜，但对我们来说，路上多花一两天时间，能省下几十块钱，很是值得。

凑齐学费汇到大学的账户，办好户口、粮油关系等手续，就到了出发的日子。暑气正浓的9月，满树鸣蝉从清晨开始便热烈歌唱，急促而清亮。这是父亲和我第一次去往完全陌生的大城市。从未出过县城的我们，满心期待，又有几分紧张。

吃过早饭，带着母亲“到了记得往家里打个电话”的反复叮嘱，我们踏上了行程。在母亲心里，武汉遥远又陌生——凡是她未曾听闻的地方，都远在天边。我们坐上村里的三轮车，一路颠簸到县城，再从县火车站搭乘绿皮火车前往芜湖。路程不远，两个小时就到了。

抵达芜湖，我们立刻赶往芜湖长江客运港。走近码头，江轮浑厚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外，是波涛汹涌的长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课本里反复出现的母亲河。与壮阔的长江相比，家乡的河只能算一条蜿蜒的小溪，即便汛期涨水，也不及长江的万分之一。

我和父亲登上船，找到床位，放好行李，便出到甲板上看滔滔江水。随着几声悠长的汽笛，客轮缓缓驶离码头，破浪前行。江风迎面而来，清凉又湿润，满身暑气瞬间消散。身后的码头以及它所在的城市越来越远，渐渐成为这艘逆流而上的江轮的背景。在江轮前进的方向，一幅大美画卷正向我们展开。

一路上，我们经过许多古人作诗写词赞美过的地方。船行至芜湖和马鞍山交界处，两座大山夹江对峙，像是给长江设置的一道巨型闸门。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天门山。李白当年经过此地，激动地写下《望天门山》诗。“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的诗句，让我们面对壮观景致时，感受“诗仙”的澎湃心潮。船行到湖北黄冈，又能瞻仰东坡先生笔下的赤壁，“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磅礴气势扑面而来，气壮山河。到了武汉，远远看见黄鹤楼耸立，不由得想起崔颢的《黄鹤楼》。“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真真切切地击中了第一次离家远行的我当时的心境。

这一路上，我看见了1998年英勇的人民子弟兵和沿江群众抗击长江洪水的痕迹。在距离江岸很远的地方，两道长堤绵延穿过草丛、树林和村庄。知情的同行人说，那是当年洪灾期间，当地群众和解放军肩扛沙袋，一层一层垒起的防洪堤。别看它们现在离江面远，但在1998年，那是凶猛洪水肆虐的地方，是人民子弟兵和群众日夜奋战的战场——英勇无畏的军民一家亲，守护了身后的家园。

在船上，我们还第一次见到了江豚。它们成群结伴，在轮船两边嬉戏，不停地跃出江面，又一头扎进水里，反复地划出优美的弧线。起初，我和父亲并不认识这些可爱的生灵，同船的旅客耐心地给我们介绍。说它们还有一个更通俗的名称：江猪。真别说，那模样、大小，和猪颇相似。

诸多书本里描写过的地理地标与风景名胜，也第一次走进我的视野。在安徽宿松江面，我看到有“长江绝岛”之称的小孤山，山上古寺青烟缭绕，静谧清幽。在江西九江，浔阳楼临江而立，隔着江雾，仿佛看见古人在此饮酒、题诗。及至湖口，鄱阳湖与长江交汇，江面骤然开阔，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湖。

待到客船驶入武汉江段，两座大桥昂然伫立，迎接着远道而来的人们。我们首先穿过长江二桥。对见惯了家乡窄窄的小石板桥的我来说，这座大桥俨然一尊钢筋混凝土的庞然巨物——无数根钢索斜拉着巨大的桥梁雄踞在大江上，桥塔横梁题的是巨幅大字“武汉长江二桥”，桥洞下是穿梭不歇的轮船，桥面上是熙熙攘攘的汽车。过长江二桥没多久，万里长江第一桥——武汉长江大桥映入眼帘。相比长江二桥，它显得更厚重庄严。客船穿过桥洞时，恰有一列火车从桥上呼啸而过，毛主席所说的“天堑变通途”，在此具象化了。客船靠近武汉长江客运港，古朴巍峨的江汉关大楼远远在望，无数高楼大厦矗立在大江两岸。年轻的我由衷高兴：未来四年我学习的地方如此壮观雄伟又现代蓬勃，一定要努力奋斗，不能辜负人生的美好。

伴随着江汉关悠扬的钟声，客船驶入港口。我和父亲收拾好行李，下船走出码头，迎接新生的师兄师姐热情地帮我们提行李，送上往大学的大巴。来到校园，我第一时间给母亲报平安。父亲帮我办好入学手续，整理好宿舍床铺，又搭客班轮回家。

我上大学后没几年，长江上的长途客班轮退出了历史舞台。大学毕业后，我到了沿海地区工作，大海、海港和海轮早已司空见惯。但我永远记得在长江客班轮上的那一段时光，并常常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细细回味：那是我第一次领略外面世界的广阔和美好，感谢那年的江风、浪花，送我从容地走向人生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