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世迪
我是一个沉浸于白日梦的人,清楚地知道,风将带走四月和一个柠檬的全部
1
是暮春的一个下午,我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翻阅英国女作家A.S.拜厄特的小说《静物》,抬头看见披着绿色绒布的书桌被阳光照亮——一册《巴登夏日》之上,一个柠檬静静伫立,封面的黄色映衬着浑圆果身的褐黄,我莫名想到乔治·莫兰迪的静物画,想起他的声音:要理解世界,不一定需要看很多东西,而是专注观察眼前所能看到的。有风吹来,我刚剃的平头感觉一股清凉,手中的《静物》把“静物”隐喻不甘于被禁锢的女人,她穿越生活的困苦,穿越荣耀与羞辱,抵达开阔的未知……
走近书桌,俯视一个柠檬:阳光在果身上跳跃,照亮一小块凸起的暗黄的皱皮和几个灰黑的斑点——令我目光震颤的是,柠檬的顶部滋长着绒毛般的白色霉斑。然后,稍稍蹲下,看果身背后的阴影,带着接近凹陷的半圆。
两周前,我从水果铺买回这个柠檬,它饱满、光滑,闪烁着金黄的光亮,除了果蒂处泛着青绿。我视它为自然之子。最惬意的是,用整个手掌握住它,凑近鼻尖,翕动鼻孔,用力呼吸天然的香气。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柠檬的天性就是我的天性,一个金黄柠檬随时涌出莫扎特的咏叹调般的香气,曼妙,澄澈。
突突突,突突突……楼下钻车的噪声刺穿我的想象。我是被时间分配到一个柠檬前的。一个正在腐烂的柠檬让你想到死亡?我仍然怀念柠檬金黄的肉身,溢着酸涩的香气。不知为何,我涌上写一首《柠檬之诗》的想法。这世上写柠檬的诗歌太多,比如蒙塔莱的《柠檬》,柠檬的金色照见通向沟渠的小路、抓鳗鱼的男孩和喧嚣城市碎片的自我……一颗柠檬直面“生活之恶”,成为荒芜世界里唯一发光的“微小的神迹”……或者高村光太郎的《柠檬哀歌》,他写给亡妻智惠子的悼念之诗,一颗散发幽凉之光的柠檬,是爱的化身——爱比死亡更亮。
双手按在书桌上,凝视柠檬,我已想到一首诗的开头:开始听见一股颤音,轻微的,/密集的,是柠檬汁在果囊里/缓慢流动的声音?……从假想的颤音开始,我捕获一种狂喜的快感:诗人该是通灵者,如同波德莱尔从路边的腐朽之物看见存在者。是的,描述一个正在腐败的柠檬,我不过相信一个箴言:伟大的开端亦会降临卑微之物。
2
眼前的柠檬是荒凉的,一大片充满褶皱的褐黄表皮,数个疤痕般的黑斑和一片毛茸茸的白色霉斑,令人泛起一阵战栗……我莫名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面容,“如果将一个柠檬喻作陀思妥耶夫斯基,亦是可以的——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承担着一切;/别打扰他,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的内心。”
写下这些诗句,我的目光落到《巴登夏日》上,一部致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狂想曲。列昂尼德·茨普金在小说中展示虚构的奇迹:作为被体制规训的医生,“我”进行一段从夏日圣彼得堡到冬季列宁格勒的旅程,途中不时闪回新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费佳)与妻子安娜从俄国前往德国巴登等地的种种情景,着力描述他在巴登的狂热赌博、癫狂、热恋……茨普金化身为文学迷狂者,用自己的生命附身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展开灵魂朝圣之旅。苏珊·桑塔格称《巴登夏日》为“未被发现的巨作”,茨普金把信仰与怀疑、苦难与救赎、文学与生命等文学母题化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语言”,写出人类的谵妄之诗——一切沉沦、苦厄和囚禁,最终指向“自由之境”,一个人的身心挣脱现实和时间的枷锁,在文学与爱中获得绝对自由。
一册书意味着自由,一个柠檬呢?一册《巴登夏日》,闪烁的黄色,仍然反衬一个柠檬变异的暗黄、灰黑和白色……“有风吹来,我看见柠檬顶端的霉斑,/一片白色经卷,微微抖动数下,/飘起一缕若明若暗的酸雾……”此刻,我为何将柠檬的霉斑喻为一片白色经卷?我原谅时间给予一个柠檬的腐蚀?是的,一个柠檬,闪着幽光,散发野蛮的香气,哪怕它身上冒出黑斑和白色霉斑,我仍然看见它拥有“最后的神迹”,一种香气和酸臭交叠的幻象?想想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天才和伟大都藏匿于病态和崩塌之中。
如果我将一个柠檬描摹,它就得以在我的诗中活着?想到这一点,我亢奋起来,很快想到一个声音:请赋予一个柠檬更多开始,这就是写诗的意义。一瞬间,我想继续描绘柠檬,却不知如何下笔,或许莫兰迪能画出静物的意味:先给柠檬那些褶皱,涂上一层薄薄的灰白,一股清凉的静意缓缓而生;发白的霉点,在他画里变成几块小小的、湿润的赭石色,更深的静默自然浮现,甚至传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光线从左侧斜斜地照耀,黑斑和霉斑的阴影投在书的封面上……就这样,将我心中的想法化为诗句,我甚至想到,看见衰败的美,是一种荣幸。
3
阳光朗照阳台的一株苍碧的忍冬树,两只小小的黄蜂在绿叶间相互追逐,嘤嘤盘旋。四月并非艾略特笔下最残忍的月份。想起我曾经迎着阳光,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柠檬,它的金黄比任何箴言更接近明亮的愉悦。
阳光突然从柠檬身上褪去,那片白色菌丝,仿佛长毛的云朵微微鼓起,带着黏稠的迟疑,又缓缓伏下,泛着黏腻的冷光……我被这情景撩拨,于是拿起一根牙签,挑起一抹菌丝,颤巍巍的,闪着微白的潮气。我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忍不住笑笑。然后凑近嗅嗅,沉闷的酸味里混着一丝腥气。
钻车仍然突突突地响鸣,空气有些颤抖。一只蛾子落在柠檬的果蒂上,翅膀缀满的玄灰色粉末,蹭到果皮暗生的白色菌丝。蛾子微微颤动的翅膀,将我的目光引向一片虚空。酸腐的气息萦绕在空中,蛾子不停摆动灰褐色的触角,细小的足迹碰碰菌丝,又很快缩回,然后沿着果蒂来回转动,俨然试探一颗异样的星球,偶尔振翅飞起,盘旋数圈,又落在果蒂上……我屏住呼吸,盯着蛾子,怕惊动了它,也怕惊扰那个正在我心里悄悄成形的念头。有那么一会儿,蛾子灰影般凝固在柠檬之上。然而,我莫名打了个喷嚏。两个触角微微后仰,蛾子猛地一抖翅膀,掠过柠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留下白色菌丝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鳞粉……我寂寂站着,回想刚才的念头——如果将一只蛾子写进诗中,它意味着什么?一只蛾子在酸臭的气味里震颤、回旋,难道是爱上衰败之美?想起波德莱尔论诗:美是奇异的,它诞生于腐烂与死亡。而我不想过于陷入颓废派美学,倾向于光明的诉说:诗是处理苦厄、谬误和危险思想的能力。
黄昏时刻,钻车的噪音消失了,我已完成一首诗的雏形。一个柠檬还在那里,在一册书之上。和一个柠檬相处的一段小小的光阴即将结束,而和一册《巴登夏日》相伴的时光还很长,我,一个沉浸于白日梦的人,描述一个柠檬,仿佛穿越幻觉的细微与恢宏。我清楚,风将带走四月和一个柠檬的全部,而我继续写衰败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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