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剑文

透过孝则图书馆紧锁着的铁栏杆，我向那幢房子张望着，恍惚中仿佛看到阅读室里人影幢幢

春节里闲着，陪家人走了一趟开平赤坎古镇。冬阳正好，古镇如一片棱角分明的海棠叶子，静静飘落在潭江河畔的冲积平原上。其实，赤坎古镇很小，满打满算才3平方公里，小得让人常常在不经意间就会将它忽略；但让人无法忽视的，是这片窄窄的土地上凝聚着350多年的历史，世界风云曾在这里啸聚，人间传奇曾在这里一幕幕上演，而两栋家族捐建的图书馆更是教人久久沉思……

一

整整一天时间里，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我走遍了古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角落落。堤西路、堤中路、堤东路、中华东路，以及南楼街、北楼街、南兴街、北兴街、联兴街……我在一条接一条、一环接一环的街路中来来回回走动、反反复复揣摩。眼前随时可见的是一字排开的骑楼，砖石水泥结构的楼房，粗圆高大的立柱，沿街横敞的走廊，简洁讲究的券拱，巴洛克风格卷纹的山墙。这里既有扑面而来的南洋建筑之风，也有欧陆风情的飘逸，亦中亦洋，活脱脱一个乡土版的欧陆风情小镇。

在这片葳蕤横生的万国建筑中，最为耀眼的当数两栋图书馆。一栋是立在堤东路的司徒氏通俗图书馆，一栋是位于堤西路的关族图书馆。关氏和司徒氏两大家族通过竞争与合作，推动商埠形成了专业化分工，建材、纺织、粮油、牲畜等行业繁荣昌盛，赤坎成为当地远近闻名的商埠小镇。两大家族的兴旺，除了经济实力的支撑，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文化知识的强大基因。那天，我在小镇里四处晃悠时，无意中在下埠鱼筍庙侧发现一幢挂着“开平中学”招牌的建筑，这是关族和司徒氏族当年合建的学校，十分气派，至今保存完好。“开平中学”的开办，为当地培育了许多优秀人才，为两大家族的兴旺繁荣注入了不竭动力。再就是捐建家族图书馆。

司徒氏通俗图书馆为三层建筑，上两层贯通葡萄牙式立柱，借中间钟楼的气势，生发出一种飞天的姿态；最下一层，建筑立面接应其上的动态，六条立柱其中四条延伸而下，另外两条与窗户两边红砖垒砌的窗柱呼应着。整座图书馆建筑不算高，走近看却感觉气势夺人，叫人低眉，建筑雍容、典雅，轩昂却不傲慢，传统却不乏抒情。而关族图书馆则是典型的欧洲建筑风格，门是建筑的重点。正门两边各立一根粗壮的科林斯柱、半根方形柱，方柱似嵌入墙体，又似想从墙体禁锢中挣扎出来。我站在大厅正中向上仰望，四根方柱从一层延伸到顶，柱顶一个涡劵和一个璎珞组成的雕饰，有柱头装饰的味道。楼顶正中三角形门楣中，卷草纹的图案充满巴洛克风情。

古建筑虽然美轮美奂，而最让人赞叹的是两座图书馆正中分别建有两座气派的钟楼，钟楼上各镶嵌着一个大钟。大钟已是百岁高龄，但直到今天还咔嚓咔嚓地响着，精密的齿轮与钟摆还能来回走动，推动指针嗒嗒跳动，像一颗活跃而健康的心脏。洪亮的钟声每天每时从各自钟楼响起，向过往的路人准确地报时，百年如一日，像是昭示着两大家族的光荣与使命，也像是在提醒后辈珍视宝贵的读书时光。

二

我想起阳江城里同是家族图书馆的孝则图书馆，它们何其相似却又命运迥异。孝则图书馆旧址位于市区水埒街，是一幢两层楼高、砖木结构的房子。孝则图书馆的创建者叫梁庭楷。梁庭楷是江城人，字闰长，号孝则，生于清道光年间，居住在水埒街。据资料记载，梁庭楷家族是当地望族，生意兴隆，店铺遍布各地。梁庭楷急公好义，密切关注着周围正遭受饥饿和贫困折磨的乡亲，为此他牵头成立赈济救荒的“书年社”，积极开展赈灾救助困难群众；后在阳江设立“育婴堂”，收养社会弃婴；又在上濑街成立“书年医院”，救助贫困乡亲。

那时，腐朽的清政府已经摇摇欲坠，各地掀起了救国卫国行动。梁庭楷提倡实业救国，他敏锐地意识到改变传统农业单一耕作模式会带给农民好处，他找准的支点是种桑养蚕。为此，梁庭楷与好友商议合作开办蚕桑公司，发动农民参与种桑养蚕，前后筹备两年多最后却不得不放弃。究其原因，竟然是因为农民觉得“桑”与“丧”同音，种桑会触霉头、不吉利，他们只是远远观望着，脸上尽是冷漠。这事对梁庭楷触动很大，也让梁庭楷深刻意识到，救国的重点不在实业、不在赈灾、不在医院，而在于知识贫乏和思想禁锢。于是梁庭楷决定创办图书馆，以知识撒播为杵，撬开被几千年封建思想毒害而冰封的河床。1917年，他将自己在水埒街的一幢两层房子进行改造，开办“阳江图书馆”（梁庭楷去世后改称“孝则图书馆”），并将多年珍藏的5000余卷书悉数捐出，随后逐年购进书籍，鼎盛时期图书馆书籍达10万余册。孝则图书馆与当时的广州万木草堂、潮州天啸楼、惠州丰湖书院并称为“广东四大私办图书馆”，显赫一时。

相对来说，孝则图书馆没有司徒氏通俗图书馆和关族图书馆建筑的耀目，但孝则图书馆全部对社会开放，无论贫富、贵贱都可免费进图书馆看书、借书，这是难能可贵的。孝则图书馆存在的意义，是超越地域、超越阶层的，它就如漫漫长夜中一把火炬，以微弱光亮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照明了在黑夜中跋涉者的前路，指引后来者奋起前进。

三

关族和司徒族当年合力捐建的图书馆，直至今天仍是赤坎标志性建筑，仿佛如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家族的发展。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关族和司徒族不约而同地把图书馆作为显示家族荣光与地位的象征，把读书摆到核心地位，是一个另类的标志，象征着乡村文化和宗族文化的觉醒。在此后一百多年的历史长河中，两大家族走出了一大批人才，接续着家族兴旺发达的希冀。如来自赤坎塘基头村的司徒璧如，他在旧金山与冯如一起制造了第一架在中国人手中诞生的飞机；来自赤坎朝阳里的关文清留学回来后，开创拍摄粤语片先河，编导过50多部影片……当然，从赤坎走出来最有影响的还是司徒美堂。司徒美堂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年轻时候在美国旧金山创立洪门安良堂，积极组织领导美国华侨抗日救亡运动，为淞沪会战筹款，后在重庆等地设立银行支持国内经济建设……其爱国赤子之心，赢得了海内外华人的尊敬。现在赤坎中股牛路还有司徒美堂的故居，故居前立着一尊他的塑像，毛泽东在塑像座基上题词“爱国旗帜，华侨楷模”。

从赤坎回来，我特意跑去阳江旧城区看了一下孝则图书馆旧址。图书馆旧址的房子已经很老旧了，雨水从松动的瓦面流下来，在檩子和墙壁上留下灰黑色的水垢痕迹，几株藤蔓从墙角慢慢爬上来，在屋顶肆意舒展着，三只不知名字的小鸟正在屋前的空地上觅食，见到有人来就惊慌地拍着翅膀“嗖”“嗖”地向着附近林子飞蹿而去。

遥想当年，图书馆主楼二楼为藏书室，一楼为阅读室，每天到这里读书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人中间，就有国画大师关山月、音乐家何士德、语言学家黄伯荣、南国诗人阮退之，以及中山大学教授、历史学家戴裔煊、关履权等。他们慕名而来，在阅读室里静静地读书，或者查找资料、研究学问，图书馆成了撒播知识种子的秧地。谭作舟、陈必灿、熬昌骙、梁嗣和等进步青年和革命志士也经常来这里读书，接受知识和革命思想的熏陶。

透过孝则图书馆紧锁着的铁栏杆，我向那幢房子张望着，恍惚中仿佛看到阅读室里人影幢幢，看到窗前走过一个个穿着长衫或披着短褂的身影，我甚至还看到他们抚摸书本时脸上虔诚的表情、目光里透出的渴望和坚毅。他们有的在安静阅读，有的在奋笔疾书，我仿佛还听到窸窸窣窣的翻动书本的声音和笔尖滑过纸间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充盈着一方安静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