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言真语

□ 冯 峥

农耕时代，乡下人在房前屋后栽几棵红薯蔬菜，到田头水凼戽几条鱼虾，就可以解决一餐。城里那时没有工厂企业，街坊靠什么为生呢？所谓“一条虫有一张叶”，那时阳江城里手工业小作坊很发达，家庭手作也应运而生。

家庭手作不需要工地厂场，就在家里门口大厅，甚至院子卧室都可以开工。也不需要技术工人，眼见工夫，家里男女老少都可以动手。因此只要不是懒汉，养家糊口应该是没问题的。当年，阳江城的街坊手作主要有——

粘纸角

从前，很长一段时间，还没有塑料袋子包装货物，使用的都是“纸角”。所谓纸角，就是用废纸把一角相邻的横边和竖边粘连起来，就成了“纸角”。

制作纸角时，先到收购站买回一些旧书报、作业本拆开，把裁成大小相同的一叠废纸鳞次叠好——每张纸之间只现出筷子大小的纸头，然后往这纸头刷糨糊，完了，把相邻的横边和竖边对折粘连起来，一批纸角就生产出来了。待糨糊干了，把这批纸角取出来，大纸角笠细纸角叠成一叠，就可向商店交货了。阳江俗语“大纸角笠细纸角”即由此而来。

那时候，几颗糖果几粒花生，乃至一大包的面包水果，都用纸角包装，可想而知日常生活中纸角的需求量有多大。因此，许多街坊都和商店摊档挂钩，送上自己出品的纸角。虽然工价很低，但薄利多销，收入也勉勉强强了。

织篾仔

当年人们遮阳挡雨，主要是洋遮和竹帽。洋遮即是雨伞，顾名思义是舶来品，价钱很贵，人们多用竹帽。

早期的竹帽以筷子大的篾条织成里外两层，中间夹“白叶”（包裹粽用的那种叶子）制成。一个立体锥形的帽顶盖在脑袋顶上，再系上一条帽带，就可以出门劳作了。这种竹帽各地名称不同，有“卖猫仔”“鲨鱼屎”“翘水仔”等许多离奇古怪的名字。渔民用的那种，因外形似铜鼓，就叫铜鼓帽——顺便说说，当年岭南的游击队武工队也都是戴这种帽子，不是现在你在影视上看见的那样。

到了20世纪50年代，这难看粗重的“卖猫仔”竹帽有了改变。筷子大的粗篾条换成牙签大的嫩篾条，那难看的立体锥形帽顶，改成了无棱角的面包形。帽子外层还漆上一层黄灀灀的桐油，除了耐用，也显美观。这种新型竹帽叫“鹅春帽”或者“桐油帽”。

这种新出的帽子当年很时髦，结婚送礼少不了。当上劳动模范，奖品就是一顶桐油帽。帽子上面红漆写上的“劳动模范”四个大字是流动的奖状，足可人前人后炫耀一番。

制作这种桐油帽，需要大量的“帽笪”——也即用那牙签大的篾条编织成的竹笪，用这帽笪裁剪成帽型。因需求量大，除了制帽厂工人编织外，更多的是外包给街坊市民。因此坊间也把“织帽笪”直叫“织帽仔”。

织帽笪主要是女人的活儿，从老太婆到小姑娘基本都会。她们熟能生巧，会织出多种图案，更可凭熟练的手法，一边编织一边聊天。那时候，街头巷尾一群年龄相仿的女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织笪，是江城街坊一道风景线。

当年阳江著名的制帽厂，是郊区的沙岗制帽厂。

制“纸条”

以前，家庭主妇常要引火，抽水烟筒的男人也不可能抽一筒擦一根火柴，每到这时，就需要“纸条”来引火。

“纸条”是一条像圆珠笔芯大小的圆纸条，点燃后，可以暗火持续燃烧半个钟头。制作原料是草纸——不是我们现在用的草纸，是真真正正用稻草或竹丝做的粗纸，是那种七月十四支幽烧纸钱的草纸，阳西东水山好长一段时间还有制作。

制“纸条”有一种木头做成的简单工具叫纸条机。这纸条机分两部分，底下是一个弯弯凹的底座，上面是一个弯弯凸的木头。两者之间的孔隙，就是一根“纸条”的直径。底下部分是固定的，上面部分是活动的，两者用一木头支架连接固定。

制“纸条”时，先把草纸裁成两只手指大小的纸张，用一根笔直的钢线作芯把它卷起来，然后放进纸条机上下之间的孔隙，往前一推，一根轧实的“纸条”就出来了。抽出钢线芯，10根一扎，用线扎好，就可送到店铺作商品了。

“纸条”当年是家庭必需的日用品，因而销量很大。

刨竹丝

阳江当年是广东省著名的造船基地，需要很多“船灰”来填补木船板与板之间的缝隙。这“船灰”用蚬灰（蚬壳烧成的灰）、竹丝和桐油舂成，因此对竹丝需求量很大。

刨竹丝要用力气，多是男人干的活。工具是一把“竹丝刀”，它像镰刀，刀肉弯弯，两头是把手。工作时，把竹子横放固定好，然后两手握住竹丝刀两头把手，一层一层刮竹子的表皮，刮出一丝丝的竹丝来，再卖给船厂。

织渔网

阳江三分陆地七分海，是个渔业大市，通常一张渔网几丈到几里长，因此需要很多渔网。以前没有机械织网，都靠手工制造。除了渔港的渔妇渔女织网外，城镇居住的妇女也都会把织网作为居家的手工收入。

织网的“工场”是一个小木桶，一根竹竿横穿过桶耳两边的窟窿，就可开工了。织网的工具就两个，一个是网梭，绕上满满的一梭线就可织网了，织完一梭再上线。还有一个叫“针棋”，是五六寸长的竹片尺子。这“针棋”的宽度就是正方形网眼的边长，由它来固定网眼的大小。这小木桶也是一个工具箱，织网用的麻线、网梭、针棋等一股脑的都放在桶里。

结网时，织女用脚掌固定木桶，左手拿“针棋”，右手拿带线的网梭绕过“针棋”打结，制成了网眼。把一排网眼固定在桶耳的竹竿，然后不断地重复网梭绕过“针棋”打结这动作，熟练的织女一个小时可以织出一米多的渔网。待渔网织到一定长度，织女会扯出竹竿，把织好的那部分网褪下桶里，重新调整距离以方便操作。

和织篾仔一样，熟练的织女可以不看针棋“盲织”。她们会聚在一起，一边结网，一边聊天或对叹咸水歌。

砸榄仁

多年来，阳江的月饼都是本地制作。阳江月饼的馅除了蛋黄、莲蓉外，更多的是榄仁、葵花籽等各种瓜子仁。这些瓜子仁采集不易，尤其是榄仁，砸烂好多榄核还得不到一小撮榄仁。因此，每到中秋节前，饼厂便把加工瓜子仁这道工序外包给街坊。

街坊邻里到饼厂领回榄核、葵花籽后，一家大小茶余饭后便在家里一边聊天，一边锤榄核、剥葵花籽。一个中秋节也能赚几包月饼的钱。

后来，这道手工工序都给机械制作代替了。再后来，阳江许多酒店的月饼给外地专门厂家外包了，这传统的街坊手作便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