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桓元
父亲有一块很旧的手表,表针停留在4点57分54秒。
我不知道表针是哪年哪月停下来的。只记得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静默了许久,像一段被岁月掐断的旋律,戛然而止,却余音未了。
表盘上的指针停了,可父亲对这块表的执念,从未停止。
1981年,父亲省吃俭用好几年,花了当时堪称“奢华”的钱,一次性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表——一块给我,一块他自己戴。45年过去,那块表从未离开他的手腕。
表很旧了,旧到时间在它身上失去了意义。表壳泛着岁月的点点留痕,数字表盘一些地方透出淡淡的奶黄,但整个表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光泽。40多年的日晒雨淋,40多年的人世沉浮,它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艺术品,静静停在父亲的腕间。不知道父亲曾多少次擦拭它,多少次端详它,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轻轻转动它。它不说话,却把一切凝固在“表”情里。
父亲从不让这块手表离身。在家里,在医院的病床上,只要手腕上忽然空了,他就要四处找表。好几次住院,护士把父亲的表摘下来,方便针头扎进血管输液。等点滴打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表重新戴上。
有一次,照顾父亲起居的护工打电话给我,说找不到手表了,父亲很着急。我听了,心里一紧。立即找到当年父亲送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也已停摆的表,驱车从阳江赶回沙扒给到父亲。他接过手表戴上,低头端详一会儿,抬起头时,脸上的皱纹里漾出孩子般的笑意。
父亲习惯了不时抬起手腕看表的神情,像是在端详一件圣物。真正的几分几秒,对他早已没有意义。停滞的表盘上,流淌着的,是属于他自己的光阴。我常常想,父亲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大概早已不是时空概念,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一种条件反射,一种生命的节律,就像心跳。
父亲生于1926年,今年100岁了。那块表陪伴他整整45年。他这辈子跌宕坎坷,手表一一见证。如今表停了,时间于他也失去了具体意义。可那停滞的指针,凝固了更多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永远不愿停息的生命本身,也许是不堪回首却又无法忘却的往事。
关于父亲的早年经历,我从爷爷那里曾经听来一些片段。
父亲出生才两个月,奶奶就撒手人寰,听说是产后落下的病根。爷爷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向别人讨甘蔗,榨了汁,熬了米汤,一口一口把父亲喂养大。爷爷给地主家打长工时,把父亲用背带绑在身后下地干活,用汗水换回米和铜板。一个大男人,在那个年代,是怎样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拉扯成人的?我每每想起,都觉得难以想象,也不忍细想。
父亲稍大些,也开始给地主家放牛。他与牛一起长大,到了十岁左右,爷爷咬牙送他去读了三个月书。后来交不起学费,便再没进学堂。那三个月认下的一些字,成了他日后自学的根基。再后来,他就跟着爷爷,放牛、种地,日复一日。
新中国成立了。1950年,土改运动席卷全国。父亲因为识得几个字,被选入青年工作队,负责土地登记造册、丈量工作。运动结束后,他又成了征粮队员,进了粮食部门,再后来调到新墟公社工作。那些年,他跑遍了新墟的山山水水,多数时候驻在东水和旧仓一带。起初靠着一双脚板走村串户,后来公社配发了一辆凤凰自行车。那时,每当父亲骑自行车回家时,门口就排满了等候借车的人。
1981年,我考上海军第二航空机务学校。离家前夜,父亲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把那块崭新的手表递给我:“戴上。出门在外,看时间,也看着自己。”这也是作为对我考上军校的厚重奖励吧!
那块表陪我完成学业,伴我走南闯北,与我驻卫边疆。表针滴答作响,像父亲的声声叮咛,隔着千山万水,依然听得真切。后来它也停了,我小心收起,再没戴过。偶尔拿出来看看,就想起当年父亲的嘱咐,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如果拆开那块表的后盖,表壳里的齿轮,会刻下怎样的印记?如果齿轮真的能留住时光,我情愿它就停在这里,永远不要转动。我也曾想过拿去修好它,可转念一想,修好了又怎样?指针可以重新走动,但能够唤回那些逝去的岁月吗?修复得了机芯,却修复不了刻在父亲心里的时光。还是让它凝固在4点57分54秒,让时光停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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