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春节
2026-02-22 11:31:49 来源:阳江新闻网

□ 陈云娟

故乡的春节
阳江新闻网

□ 陈云娟

故乡的春节总是从腊月廿四的大扫除开始的。那天上午,我和弟弟爬上家后门的龙眼树,折下叶茂枝繁的桠条,给父亲制作扫屋尘的扫把,那是故乡几百年传承下来的习俗。

母亲戴上草帽,双手紧攥扫把,仰头抬臂,从二楼屋顶和墙壁一路细细地扫到一楼。随着手臂的上下挥动,蛛网和细尘全都沾附在龙眼树叶桠上,不多久,整座房子便焕然一新了。

傍晚,阿嫲(闽语海话:奶奶)在厨房的灶台旁送灶君。她换上新的灶君纸,在灶台摆上带着翠绿叶子的橘子、用红纸条卷着的甘蔗,以及一盏火水灯,然后把三根燃着的香插在香炉里,当细小的烟雾缭绕升起,送灶君的仪式就完成了。

除夕前,阿嫲都要到机米铺机糯米粉,每次我都要跟着去。到了机米铺,把糯米交给老板,整筐糯米倒进机器里,好像只是轰隆作响了一会儿,粉就机好了。松开布袋口,雪白的糯米粉便流到竹筐里。回到家,阿嫲将湿润的糯米粉倒进簸箕里,放到冬日的阳光下晒干,用来做甜糖冧和生菜包。

生菜包是每年春节前必做的食物,用它迎接新年,讨个生财之意。一般的生菜包是用糯米面团包裹炒熟的绿豆肉、剁碎的五花肉以及焯过水的生菜等。大姑做的生菜包,会在原有的馅料里面再加入一些小生蚝,口感更加鲜甜。每次我和弟弟都要吃到撑肠拄腹,才肯罢休。

除夕到了。天刚蒙蒙亮,我和弟弟就起床帮父亲贴春联。阿嫲和母亲在厨房忙前忙后,做祭祖的食物。母亲把祭祖的米饭盛得像谷堆那样饱满高挺,这使我想起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祭祖的米饭像宝塔那般高,屹立不倒,至今我都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贴好春联,我跟着母亲到祠堂里去祭祖,祠堂里早已挤满了同村的人,大人们手持香柱,神情庄重,口中念着祭祖的话语,鞭炮声在祠堂外连绵不断,整个村子沉浸在既热闹又肃穆的年味里。

祭祖完毕,回到家里,母亲把祭祖的米饭放到米桶里,到年初三再取出来喂鸡。父亲在厨房里忙着做年夜饭,我和弟弟摆放碗筷,盼望着开席。须臾间,厨房香气弥漫满屋,美味佳肴摆上餐桌,一家人围桌而食,欢声笑语不断,橘黄灯下映着团圆的模样。

晚饭后,阿嫲提着火水,把所有房间的火水灯都加满,调节好火量。阿嫲说,火水灯从除夕点到元宵节,长明不熄,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夜里,最盼望的是长辈们给压岁钱。我和弟弟捧着攒来的压岁钱,眉眼弯成小月儿。睡觉时,母亲会把压岁钱放到我们的枕头底下,轻声说,健康、平安将伴随着我们。而那一夜,民间所称的“蹢鹤神”的鞭炮声,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响彻夜空,与屋子里的灯仔火相映,揉成除夕最浓的味道。

次日清晨,我起床来到厨房,见阿嫲站在餐桌前搓糖冧,母亲在灶台前煮着斋菜,有粉丝、腐竹、木耳和慈姑。我洗干净手帮阿嫲搓糖冧。一会儿,一颗颗雪白圆润的糖冧躺在竹筛里。锅中水开,阿嫲把糖冧倒入锅里,煮至浮于水面,加入红糖即可。母亲把糖冧和斋菜用来祭祖。

深夜十二点,父母要到村里的庙祭祖做头牙(开年)。母亲把祭祖用品放到竹筐里面,父亲挑着。我跟他们去过一次,庙里人山人海,庙公在香案前忙前忙后,香案上摆满了祭祖用品,香雾袅袅绕着庙宇,鞭炮声此起彼伏,满是新年的虔诚与热闹。祭祖回来,已是凌晨两点多。

年初三早上,父亲在家门口放鞭炮,母亲拿着扫把打扫家里卫生。母亲说,年初三是穷日,要赶穷鬼。打扫完毕,她把工具藏到角落里,要到年初四才可以再拿出来扫地。

元宵节时,故乡还有一场热闹又庄重的“公过门”(神过门),它在明清时期已在乡镇街巷盛行。那天,壮观的队伍从庙里出发,缓缓前行,穿街走巷,有锣鼓队、舞龙、唐僧师徒、仙女、骑白马等,每家每户敞开大门,把家门口打扫干净,迎接公的到来。队伍一到,鞭炮齐鸣。庙公分发家家户户一张浅粉色纸的公过门符,门符上印着一位手持宝剑、威严肃穆的公等。主家接过门符,贴到家门口的墙上,寓意“迎公入户,驱邪纳福”。孩子们挤在人群里,追随着队伍跑,就连隔壁县的人都赶来观望。

当舞龙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阿嫲忙喊我和弟弟快去钻龙身。我牵着弟弟的手,从昂扬的龙头下钻进去,顺着摇摆的龙身一路钻,笑声在龙身下荡漾。我们从龙尾钻出,跑回到阿嫲身边,阿嫲轻抚着我们的头,说,穿过龙身,快高长大,聪明伶俐。

离开故乡二十余载,我从未回过故乡过春节。那些有关年的故事,早刻进记忆深处。每年春节,看着故乡的亲人在微信群里发的视频,才发觉我内心对故乡春节的渴望是如此的热烈。以至于,我对着窗外万家灯火发怔,仿佛故乡的春节烟火仍在眼前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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