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夏阳

　　1

　　许多故事都如此开头：

　　女娲娘娘补天之时，遗下了一块五彩石……

　　2

　　那是有故事的石头——

　　吸收天地之灵气，孕育出逆天神猴的那块顽石，屹立在《西游记》的篇首；

　　收录于生辰纲中，等待劫掠的太湖石，牵动着《水浒传》的朝廷与江湖；

　　而《红楼梦》，缘起于一颗通灵宝玉，在另一版本，干脆就称作《石头记》……

　　哦，多么疯狂的石头！

　　3

　　《聊斋·石清虚》里也有一块奇石：

　　“四面玲珑，峰峦叠秀……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这个奇妙装置，不仅将云和雨联结一起，还将主人公的命数与悲欢，捆绑在一块儿，向我们演绎一个石痴传奇——

　　人痴石，石知人！

　　4

　　收藏石头，其实是在收藏这个星球的秘密和遗存。

　　它们历经高温冶炼，万年锻压，终于化身成美丽的精灵——

　　翡翠油绿，玛瑙通红；田黄石，像一块凝固的芒果冻，发出温润的柔光；而漆黑的陨石，携来宇宙深处的密码：在石头的内部。

　　5

　　将石头内部剖开，那光洁的切面，呈现梦幻的纹理：哦，多抽象的一幅水墨山水画！

　　烟雾弥漫，墨色流淌——

　　一个叫黄公望的老人，将自己归隐在石头里。

　　6

　　那些石头爱好者，节假日总喜欢跑到山上，或河边去寻访黄公望，带回馈赠的硬通货——

　　冲洗掉泥块，涂抹上蜡油，石头立即焕发出高贵的仪态和琉璃光泽，像天然修饰的艺术品，让他们爱不释手，赞赏有加。

　　最后还不忘，为它配上一个底座。

　　7

　　每个石头里面，都封存着一个灵魂——

　　孔雀石里有一只孔雀在鸣叫：

　　绿色啁啾，晕染羽毛上的釉点，带来尾部绚烂的开屏。

　　经过加工，打磨，还有雕琢，能否在内部复活一个假寐的生命？

　　8

　　海洋玉髓，像一个透明的鱼缸：

　　一尾小金鱼，游向一根水草。

　　哦，轻纱般的尾鳍，漂起，在波动的水纹里……

　　9

　　我购得一块奇石——

　　里面生长着一枝野草，羽状复叶，在凝脂的光线中微微地战栗。

　　手指触及石头表面，叶子突然收缩：触电的应激！

　　咦，那不是一棵含羞草？

　　多有趣的石头啊，以致无人相信，它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含羞石。

　　10

　　石头可以种植吗？像植物一样，在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出更多的小石头：

　　围着想象的花园，我将为你种下闪亮的钻石和星星——

　　星星用来许愿；

　　钻石用来打磨箴言。

　　11

　　据说紫水晶可以催动财运，改变一个人命定的走向？

　　欲念的驱使，加上迷信的指引，或许真会让我们遇见梦中的宝藏，从而撬开——

　　岩石的秘密。

　　12

　　赌石：欲望的偾张与跌宕的疯狂。

　　而在最后，赢家又把上好的石料打磨成——

　　佛首和念珠……

　　13

　　夜空，布满美丽的石头，每一颗，都是发光的星辰——

　　它们点缀于黑夜，有时是在展示上苍的收藏；

　　有时，是为了震慑我们贪婪的灵魂。

　　14

　　太阳：燃烧的陨石。

　　15

　　真正美好的东西，属于全人类，我们无须收藏——

　　星星、彩虹、云朵以及

　　从石头里迸发出的绚烂之光……

　　16

　　在一块亿万年的大石上，静坐一个下午。

　　光影摇曳：寂静清扫石头内部的杂音。

　　忽然间，我感到时光的沉实，

　　以及我因清空欲望，而略大于整个宇宙的内心的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