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桃花渡等我(微小说)

□ 陈佩月

2026-01-18 11:17:04 来源:阳江日报

咸腥的海风漫过阳江旧渔港的码头,把岁月一层层蚀在灰褐色的礁石和木麻黄斑驳的树干上。老钟的修表摊,就在那棵最粗的木麻黄投下的、移动得极其缓慢的影子里,一摆就是三十年。摊子小,一张磨得油亮发黑的木桌,铺着

谁在桃花渡等我(微小说)

□ 陈佩月

阳江日报

咸腥的海风漫过阳江旧渔港的码头,把岁月一层层蚀在灰褐色的礁石和木麻黄斑驳的树干上。老钟的修表摊,就在那棵最粗的木麻黄投下的、移动得极其缓慢的影子里,一摆就是三十年。

摊子小,一张磨得油亮发黑的木桌,铺着靛蓝土布,上面井然又拥挤: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小镊子、螺丝刀、放大镜,嵌在木板凹槽里;盛着汽油的小玻璃瓶,浸泡着细如发丝的游丝;几个打开后盖的旧怀表,机芯复杂得像微缩的宫殿,沉默地展示着时钟的内部构造。最多的还是表,戴在渔民、菜贩、退休教师手腕上来去的表,带着各自生活的潮气、盐粒和温度,在这里短暂停留,被老钟那双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安抚、校准,再重新汇入人海。

摊主老钟,似乎比他的摊子更早成为码头的一部分。皱纹深嵌,像被海风刀刻过;背微驼着,看人时习惯稍稍抬起下巴,浑浊的眼睛透过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白色胶布——定定地望过来,目光落在你腕上,却好像又穿了过去,落在很远的地方。话极少,问一句答半句,更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手指的动作却不停,精准,不容置疑。

日子久了,关于他的闲话,就和码头上永远晒不干的渔网、散不尽的鱼腥味一样,成了背景。都说老钟在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证据?就是他摊子上,那只从未见他修过、却也从不收起的旧上海牌手表。表蒙子裂了细纹,表壳磨得露出黄铜底色,皮质表带早已僵硬断裂,只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有人说是他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的遗物,有人说是他年轻时错过的姑娘的赠品,更有离奇的,说是早年海难中失踪的儿子留下的念想。老钟从不解释,只在偶尔没有活计的午后,手指极轻地摩挲那只旧表,眼神空茫,望向港湾入口处那片被称作“桃花渡”的、早已不见桃花的浑浊水面。

故事在人们的舌尖传递、变味、固化,最终成了码头传奇的一部分,和那些关于海妖、宝藏的传说并列。好奇的年轻人来过,试图套话,无功而返;感伤的妇人唏嘘过,放下几声叹息。老钟和他的旧表,连同那个模糊的“等待”,一起被岁月包了浆,成了司空见惯的风景。

直到那个下午。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低压,海面是一种沉郁的灰绿。没什么生意,老钟正用绒布擦拭一块刚修好的罗马表。码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又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拉风箱似的沉重喘息。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过来,是个老人,看年纪比老钟还要大些,衣衫虽旧却整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长途跋涉后深刻的疲惫,眼睛却亮得骇人,紧紧盯着老钟,或者说是盯着老钟的摊子。

他扑到摊前,双手死死按住油腻的木桌边缘,指节泛白,身体前倾,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却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只有气流摩擦喉咙的嘶嘶声。码头上零星几个赶小海归来的人,被这动静吸引,停下了脚步。

终于,那陌生老人攒足了力气,声音沙哑、颤抖,却用尽全身气力喊了出来:

“找……找到了!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他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混浊地滚下来,“我找遍了……所有可能有摆渡的地方……桃花渡……对,就是桃花渡!我终于……终于找到当年在桃花渡等我的人了!是你吗?一定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抓住老钟的胳膊,又在半空停住,只是热切地、乞求地望着老钟的脸,试图从那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辨认出半个世纪前的某个轮廓。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海风似乎也停了。木麻黄针叶的簌簌声变得清晰。

老钟的动作停下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老花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浑浊,像蒙着港口的晨雾。他没有看那陌生人激动的脸,目光似乎越过了他,落在空无一物的海天交接处,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静默了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确定。

“你认错人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像一块冰,砸进燥热的空气里。

陌生老人脸上的激动、希望、长途寻觅终于抵达终点的狂喜,瞬间冻结,碎裂。他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老钟,嘴唇哆嗦着:“不……不会的……桃花渡……等人……他们说有个老修表匠,等了一辈子……”

老钟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落回自己的摊子上,落在那只从不修理的旧上海表上。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腹,带着常年摩挲金属留下的薄茧,轻轻抚过开裂的表蒙子,沿着磨损的表壳边缘,最后落在那根褪色的红绳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哀伤。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又像在揭开一个埋藏太久、自己都快忘记的谜底:

“等的,不是你。”

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或者说,需要一点勇气,去触碰那个连自己都几乎陌生的答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根红绳。

“等的……”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投向眼前陌生老人那布满岁月风霜、写满失落与困惑的脸,却又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到了极遥远的、被时光冲刷得模糊的彼岸。

“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句约定,就敢不顾一切、拼命狂奔而来的……少年。”

话音落下。码头上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单调的拍打声。那陌生老人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变成一片更深的茫然和空洞。他佝偻下身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比来时更沉重百倍的步伐,蹒跚着,消失在码头杂乱建筑的阴影里。

围观的人沉默着散去,偶尔回头看一眼老钟,眼神复杂。

老钟重新低下头,拿起那块罗马表,凑到眼前,拧动发条。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只是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睑下,那浑浊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句话出口的瞬间,轻轻响了一下,像一块终于停止运转的、锈蚀的秒针,坠入了永恒的寂静。

木麻黄的长影,终于彻底吞没了小小的修表摊。那只旧上海牌手表,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弱、固执的、黄铜色的光。

海风又起了,带着夜的凉意,吹过空荡荡的桃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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