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卫国在对岸现场创作广东滨海旅游公路北津港大桥“一桥飞架”画作。

创作中的郑先维。
江城区岗列街道对岸村坐落在南海之滨,村庄不大,但风景优美。站在村口的堤坝上望出去,能看到阳江古八景之一的“独石”——那是一座孤独地立在海边的礁石,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陪伴潮涨潮落。
对岸村委会大楼和村里郑氏文化楼里,各挂着一幅画。一幅《满载而归》,画面上,几艘扬起风帆的木渔船正从南海捕鱼归来,经过独石海面时,成群的海鸥掠海飞翔,像是在迎接这些披着霞光的归人。另一幅《荷花鲤鱼》,荷花正开,一条大鲤鱼跃出水面,鳞片上的水珠仿佛要溅到看画人的脸上。
《满载而归》的作者叫郑卫国,今年73岁;《荷花鲤鱼》的作者郑先维,今年62岁。他们都是对岸村的农人,也都是村里的“名画家”。他们的故事,得从很多年前说起。
文/图 阳江日报记者 刘再扬
渔火与墨香:郑卫国的光影人生
郑卫国的父亲是人民解放军四野的战士,从东北一路打到海南岛。海南解放后,他留在那里守海防,1952年才退伍回乡。第二年,儿子出生了。对岸村就在海边,父亲给儿子取名“卫国”——这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注定要和这片海结下不解之缘。
卫国小时候,父亲总希望他能做一番事业。那时候的农村孩子,都是玩泥巴长大的,可小卫国偏偏对写字画画着迷。上美术课时,他趴在课桌上,一笔一画地描,下了课还在描。五年级那年学校搞书法美术大赛,他拿了全校书法第一、美术第二。那两张发黄的奖状,母亲用旧报纸包着,压在木箱最底层,一放就是几十年。
1969年,卫国初中毕业,回村当了生产队的记分员。后来,他又到村里的渔船厂学造木帆船。那段日子,他的手常年沾着木屑和桐油,可心里惦记的,还是画画。
1978年,对岸大队买回了电影放映机。8000多人的大村子,终于有了自己的电影队。卫国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被选上当放映员。那时候放电影是件大事,天一黑,晒谷场上就坐满了人。银幕上的光影在夜风里晃动,孩子们追着光柱跑,大人们看得入神。
就在那段时间,卫国听到不少人叹气:家里儿子要结婚了,想在新床的床屏上画床花,可找遍全村,愣是找不到一个会画的。
阳江人结婚,讲究在床的三面床屏画牡丹鸳鸯等花鸟——这叫“床花”,寓意花开富贵、鸳鸯白头。卫国一听,心里动了:“我有美术底子,要不,我来试试?”
第一次画的是鸳鸯床花。他拿着毛笔,手心直冒汗。一笔下去,是一只鸳鸯的脖子;再一笔,是荷花的瓣。画完了,自己都不敢多看。可那户人家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硬塞给他5块钱。
那时候的5块钱,能买好几斤肉。卫国攥着那张钞票,站在人家门口愣了半天。
从那以后,他白天画床花,晚上放电影。画一个新衣柜,10块钱。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卫国开始攒钱买书。他去阳江城的新华书店,买回来一堆美术教材。夜里放完电影回家,就着煤油灯一页页翻。阳江有画展,他一次不落,骑着自行车去看,来回二三十里地,也不觉得累。
2002年,他进了对岸村委会工作。2012年以后,他学会了用手机上网,看全国各地的画展。他尤其喜欢河南洛阳的牡丹,就通过网上向那边的画家王秀和陈春阳请教,一笔一划地学。
2014年,他画的《荷花与翠鸟》参加江城区国庆美术展,得了优秀奖。奖金100块,还有一本证书。他把证书拿给老伴看,老伴笑着说:“行了,这辈子值了。”
可他觉得还不够。有一天,他去渔港散步,正是傍晚,成排的渔船归港,海鸥绕船飞。他站在岸边看了很久,心中无比感慨——那些木帆船,他年轻时造过的,如今越来越少了。他转身回家,一口气画完了那幅《满载而归》。画面上,独石依旧立在海上,船帆鼓满了风,海鸥像雪片一样飞。
2019年4月,这幅画挂在了对岸村委文化楼里。那天,时任广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的傅华和时任阳江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吴定来村里调研,在这幅渔村生活气息很浓的画前停留了很久。有人告诉他们,作者就是村里的村干部,两位领导对现场的卫国连连称赞。
焊花与墨韵:郑先维的丹青之路
再说郑先维,1964年出生在对岸村,也是从小爱画画。家里有一套《芥子园画传》,是清代传下来的经典画谱,他翻了又翻,都快翻烂了。那书里教怎么画山、画水、画梅花、画竹子,他看一遍,就拿着树枝在地上划一遍。
高中毕业后,他一直在外面打工,最远去过澳门机场,做五金电焊。工地上火花四溅,他戴着面罩,心里想的却是水墨晕染的样子。下班后,别人去喝酒打牌,他去书店找画册。后来有了智能手机,他就躺着刷画展,一幅幅放大看细节。
他老跟工友说:“画画这事儿,真好玩。”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工地停工,他困在家里,心里憋得慌。一天早上起来,他忽然想:我这辈子,到底想干啥?
当天下午,他就骑车去阳江城买了画笔和颜料,回家把《芥子园画传》翻开一幅幅临摹,又从网上找教程,开始在家里画。
一开始,画得很不顺。墨多了,成了一团黑;水多了,纸都皱了。他气得把画撕了,揉成一团扔到墙角;第二天又捡起来展开细看,总结经验,寻找原因,再铺一张新纸。
慢慢地,他摸着点门道了。原来画山水,不是照搬真山真水,是心里先有山水;原来画梅花,那枝干的走向,就是一个人站着的姿态;原来那些虚虚实实,都是心境……
他画了《青山依旧》,画了《雪梅》,画了《鸿运当头》。村里人看了喜欢,这个要一张,那个要一张,他都送。有人说:“先维,你这画挂家里,整个屋子都亮了。”
前年,他又迷上了火烙画——用电烙铁在木板上烫出画来。那玩意儿更难,手一抖就废了,可他偏喜欢,说这像电焊,有亲切感。
家人发觉,他开始画画以后,人变了。以前在外面打工回来,总是闷闷的,话也少。现在整天哼着歌,吃完饭就往画桌前钻。老伴笑他:“你这是越活越年轻了。”
今年元旦,对岸村郑氏文化楼落成启用。楼里办了个画展,郑先维有6幅作品挂出来。
开幕那天,村里人和客人来了3000多。大家轮流在他画前驻足,看了又看,有人竖大拇指:“先维,你真了不起!”他站在人群里,脸有些红,搓着手,心里美滋滋。
郑卫国也来了。两位画画的农人站在自己的作品前,一个73岁,一个62岁。窗外,是那片他们看了几十年的海。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熟悉的气息。
而那些画,静静地挂在墙上,替他们说着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关于这片海,关于这个村子,关于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一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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