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贤治

编者按

今年是民国女作家萧红诞辰115周年。也许纯属巧合，她出生于1911年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公历正值6月1日，后来每年的这一天成为儿童节。今日刊发阳江籍著名学者、诗人林贤治诗一首，以作纪念。

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

——萧红

1

是谁

在呼唤我呢

萧红 萧红 萧红

哦

挂钟

2

我已经生活在时间以外了

3

呼兰河

我的母亲河

既然你以乳汁哺育了我

为什么要把我拋弃

在这个荒凉的孤岛

我的蝴蝶呵

我的蜻蜓呵

我的蚂蚱 蜜蜂和花翅鸟呵

童年的小天使

飞到哪儿去了呢

三月的风和九月的纸鸾都织不出蓝色的天空了

炮火

比熟了的高粱还红

我的天空没有蓝色也没有红色

只有一片

坚硬的白垩覆盖着我

呼兰河

松花江上的河

松花江有一支悲愤的歌

张寒晖的歌

人人会唱的歌

你呢

当你

和你的儿女默默挣扎在

生死场上

我为你唱歌

我一生都在为你唱歌

我的咽喉不尽是忧伤的

你听得见么

呼兰河

4

伏在一个人的膝上

我唱

爱和仇恨 不平如涌浪

穿过胸膛

老祖父走了

只有一个人像老祖父一样

仔细地听

我深情地唱

我嘶声地唱

呵先生

为什么你也遽然走了

5

爱过

飘泊过

野玫瑰一样快活地笑过

自由地活着是多么美丽呵

为了自由

我穿着有孔单鞋 狠狠地

踩过一个冬天

为了自由

宁愿吃桌子 吃草褥子

吃空洞的夜晚

为了自由

我游行 摇红红绿绿的旗子

绘画 站夜哨 饰演娘姨

和牵牛房的朋友一起去募款

自由是美丽的

自由的想往会使最黑暗的日子发出光芒

我绣过心形的假珊瑚

为了那第三颗心

我走了 伴同一匹勇敢无羁的灵魂

我们作别了

呼兰河 铁蹄下的故乡

北方多雪

南方多雨

但我总不肯相信

天底下没有一块晴朗的地方

跋涉

跋涉

一直到黄浦滩头

这才发现

人生仅仅有梦想和热情是不够的

6

为了逃脱命运的追捕

我们只好

把最大的希望投向

小小邮箱

一个微笑出现了

一个微笑

便融尽了多年郁结的冰雪

靠近先生身旁

看火星明灭 烟篆

从指间从容地升起

我第一次感到江南是那么温暖

您告诉我 别同白俄对话

您告诉我 别去工人区

从钻网到冲锋

您告诉我那么多

一部油印手稿

淌遍了您的心血

修改 作序

您催生而且响亮地命名

奴隶丛书

为了掩护

众多起来反抗的奴隶

您站得那么高

您不能不站那么高

一身战袍聚集了漫天的流矢

您是真正的将军

中国

敢于单身鏖战的勇者

多少年过去了

万年青

犹在我的心间舒放

藤躺椅 台灯 马蹄钟

一样有蹄声得得

哦先生 我记住了

“茶”的旁边九号

“茶”的旁边九号

您的女儿时时按响您的门铃呢

7

没有回声

8

我不敢相信

一具烈火般的生命

会最后变成

冰凉的墓碑

而我

毕竟拜献过一株小小的花草了

那一天天空

没有太阳

周围只有钻刻墓石的声音

丁丁丁丁

我的心被捣空了

世界顿时

变得那么空旷

孤零零墓地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9

民族

从您倾斜的肩头

滑下

而烽火蛇升

既然您

给我留下的是

笔杆 军靴 未完成的道路

我就仍然是

您的旗帜下的一名

不屈的士兵

我知道

您是不喜欢哭泣的

10

可是  先生

我倒下了  我将永远倒下

再也爬不起来了

呵

从认识天空的那一天

开始 我就想飞

我曾经飞得多么好呵

而今 没有赶上回归的季节

翅膀就完全

折断了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

我的天空更低

11

可躺倒的地方不是战场呵

12

难道我

就这样带着半部《红楼》走了么

我要写

我要写

我要写

1987年1月，为纪念萧红逝世四十五周年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