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我影响至深的一本书
□ 黎奕彤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撒哈拉。
窗外,飘洒着暮春之雨,淡灰,阴冷。我坐在窗前写作,抬眼便打一个寒噤。起身拿毛毯时路过书架,上面陈列的三毛全集不经意间映入眼帘,中间赫然一本《撒哈拉的故事》,挑动了我的记忆。
取下书,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些在锡瓦留下的足印,倏然像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其中一张是傍晚景象。我们驾驶小车往沙漠里钻,面前是硕大的红日,它先是坠扯被黄沙堆满的地平线,再释放粗糙的金红色光带,长短跃动着招呼我们这些东方来客。另一张是满地的椰枣树,许多胀裂的椰枣在枝头上挂不住,纷纷从树上掉落。再有沙房子、沙堡和沙塔,交织着驼铃、驴车轨还有香草汁的气味。偶有两座黑色罩袍走在照片的角落,那些与我相似的黑眼睛,隐约瞥见了我……
我对沙漠的认识,就只剩这几张照片和浮泛在心里的沙雾般印象。然而,许多年前,一个叫三毛的年轻女人,向身边所有人郑重宣布:“我要认识沙漠!”不久后,她便毅然抛下所有顾虑,带着一身的勇气,只身抵达撒哈拉,先是一年,再是三年,直到她在沙漠里的经历和感受丰厚到可以覆盖一本《撒哈拉的故事》。
三毛是否来过撒哈拉东部的锡瓦?我不知道。三毛在撒哈拉的故居位于西部的阿尤恩,遥远而偏僻,需要更长途的跋涉。沙漠的炎热干燥,让我在锡瓦下榻的当晚就患上了热感冒,加上一贯的畏难情绪,我很快就放弃了朝圣之心。于是,在锡瓦的那几天,我们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留在民宿院子里,慢悠悠地吃椰枣、荡秋千,撸房东的猫。百无聊赖的时候,我重读了三毛笔下的撒哈拉。即使之前读过很多遍,对娃娃新娘、荒山之夜、沙漠浴场的章节倒背如流,但这次重读,我有了许多切身的感受。
记得初入沙漠时,我像穿过某种结界,来到了异世界。沙漠里的女人和孩子,和我们是不一样的生存模式。街上抛头露面的只有成年男性,很少看到女性上街,偶尔能看见两座黑色罩袍远远走过,也看不到她们的情绪。孩子呢?我看到一些八九岁的男孩,他们的面色已相当成熟,有的在开店卖东西,有的驾着马车或驴车去拉货。这让我想到三毛笔下的小姑卡,不禁再次细读《娃娃新娘》里十岁小姑卡的新婚故事。我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去评价别人的文化,但仍然忍不住掉下眼泪。尤其想到白天的罩袍,便信笔写下诗句:
两座黑色罩袍走过,隐约地瞥见我——
黑夜夹缝中,那两双与我相似的眼睛上
雕刻着怎样隐秘的沙漠故事?
我毕竟只是一名旅客,读完《娃娃新娘》,又翻到了《荒山之夜》。荷西曾在深夜陷进沙漠的泥沼,而三毛开车去接他,在黑暗的沙漠里徒手挖沙,经历一场爱人之间的“生死相救”。然后是《哭泣的骆驼》,当地女奴沙伊达和游击队领袖相恋,却在殖民冲突中双双惨死,美好的爱情埋葬在沙漠中心……
这些故事,同锡瓦的烈阳和炽沙一起灼烧着我。真惭愧啊,在三毛的年代,交通、物资和基础设施都比现在差得多,她却可以像骆驼一样,不紧不慢地耗费足量的时间和精力穿梭在沙漠,安顿在偏远而陌生的地方!而我在这里好逸恶劳,相当缺乏冒险精神。
待我再次合上《撒哈拉的故事》,发现书封背面都已毛茸茸的泛白。算起来,距离第一次读三毛,已经十年了啊。
犹记得初二时,同学把她的三毛全集借给我,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作家的作品如饥似渴,也是我第一次具体地见识到世界之广、人生之宽及爱的博大。读完《撒哈拉的故事》,十四岁的我便许下心愿,希望长大以后可以去一次撒哈拉。所以在锡瓦重读三毛时,我满心雀跃,洋溢着一种年少时许下的愿望终于听到回响的感觉。纵使我到达的撒哈拉,和三毛笔下的撒哈拉并不完全一样,我对它的认知亦是浅尝辄止。
和后来的很多事一样,时间的迁移会改变最初的理想,会影响理想实现的形态。但有些永恒的、本质的东西是不变的。就像我的十四岁和二十四岁,分别在校园宿舍和沙漠旅馆,我读到的都是三毛的撒哈拉,让我对人生和世界、脚下和远方更加向往的,都是撒哈拉的三毛。当我读了更多书,看了更多作家的作品,我就不再如当初那般痴迷于她了。离开撒哈拉后,三毛陷入了爱的绝望和人生的痛苦,病痛和孤独蚕食了她的生命。在撒哈拉沙漠中凝聚的力量,渐渐地从她掌心散开。我也在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和撒哈拉沙漠擦肩而过,和三毛擦肩而过。只剩停留在某个阶段的,作家和读者所共有的年轻撒哈拉之心和潸然而下的泪珠。
雨停了,窗外蒙蒙白。我放下手机,把《撒哈拉的故事》塞回书架,安静地看三角梅在小窗台上抖擞叶子。我想,在此刻乃至往后的日子里,三毛的痴迷和阴郁都不再令我受用。但永远不可否认,她依然是我想起来会有所停顿的文学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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