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 文
上市的花蠘(花蟹),总用海草捆绑销售,这是海陵岛大洋乡民从古至今没有改变的老法子。别的地方的蠘都已改用聚丙烯捆绑了。两相比较,海草捆蠘更显自然。吃一口大洋花蠘,那股子美味,鲜到心里!大洋花蠘好吃,当然不在于一根海草,它肉质细嫩,鲜美至极,独此一家。有句老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推而论之亦是“一方水土出一方风物”。
海陵湾南侧浅海,被乡民唤作大洋。其实它面积不算辽阔,只因物产丰饶,鱼虾蟹鲎样样都有,才得了这个“大”名。大洋两岸没有大的河流,却有不少涓涓细流,微生物随水流入海,海水变得咸淡适中,营养丰富,微生物活跃,最是适合花蠘繁衍生长。大洋浅滩长了许多红树,蓊蓊郁郁,成了鱼虾蟹鲎天然栖息之所。小鱼小虾在水中游弋,大洋花蠘以它们为食,长得肥美鲜嫩。
大洋花蠘外壳长满碎花纹,白的地方如雪,蓝的地方如靛。渔民说它“穿了一身蓝白花衣裳”,瞧着格外讨喜!别处的花蠘花纹蓝得土,白得灰,就是没有大洋花蠘那般鲜亮出彩。大洋蠘模样透着一股倔劲,外壳边缘棱角分明尖锐,比普通花蠘多了几分霸气。
别看它一身蓝白衣衫,像个斯文书生,性子凌厉高傲得很,稍一撩逗,就张开双螯,把你钳得痛不欲生。再厉害的花蠘,也斗不过渔民。渔民摸透它的脾性,下垂帘网或笼子捕获它,根本不用近身周旋,网到擒来。这般捕来的花蠘,鲜活饱满,品相极佳,是市场上的抢手货,本地乡民对它情有独钟,有的人甚至“无蠘不成餐”。
老关是大洋花蠘迷,天天提着花蠘从我家门口走过。遇到邻居,还把花蠘高高地提起来,说:“好东西,今晚就用它下酒。”洋洋自得样儿,与花蠘一样的高傲。老关是一个企业技术员,收入好,吃得起大洋花蠘。不管什么时候,他过日子就是一口花蠘,口福真不浅。
老关说,大洋花蠘最下酒,可节省一顿米饭,那股鲜美,连做梦都回味。近十几年,外地花蠘流入本地市场,品质比起大洋花蠘差一大截,价格低一些。好在大洋花蠘不断供,老关不至于“斋口”。酒后的老关眯着眼睛对我说:“大洋花蠘不用什么调料,盐都不放,白灼就行。但不能大水下锅泡煮,隔水蒸熟最美味。”老关抿一啖酒,嘴里不停地咂着酒香,接着又抿一啖酒,笑道:“我煮蠘时,它的小腿是不会掉的。小腿掉了,味道少了一些,上盆也不好看。美食嘛,讲究色香味俱全。色就是好看呗!”老关下意识用筷子捅了一下花蠘小腿关节,继续说:“花蠘小腿被捅,神经收缩,牢牢地管住关节,不易掉下来。”说这话时,他揭开一只花蠘壳,用筷子一点点夹出蠘壳下的膏,送到嘴里,接着拧断一只小腿,顶端咬一口、下端咬一口,放在嘴里一嘬,小腿肉就整条吸出来了。老关认为大洋花蠘最美味是公蠘(雄性),蠘乸(雌性)没公蠘好吃,肉粗,味道也不及公蠘鲜。理由是公蠘经常游走,肌肉发达,营养充足肥美。老关一边吃蠘,一边打开收音机,听着粤曲,一顿饭吃上两个多小时是常态,把花蠘各处的肉星子扫得一干二净才罢休。
人间有味是清欢。老关常说:“人生没有比享受大洋蠘来得幸福。就算哪天闭眼离世,也无遗憾!”老关活到89岁过世,临终前两个月对我说:“大洋花蠘是蠘中精品,最好吃,顶级美味。若我走后,家人能用一个大洋花蠘祭我,就很满足了。”想不到他两个月后真的走了,家人圆了他生前的心愿,蒸了一个大洋花蠘摆在案前祭他。
我没有老关那般富足的家境,不能天天品尝鲜美的大洋花蠘。但我知道,大洋花蠘是大自然馈赠给乡民的珍贵礼物。大洋南岸的农家向来过着“农忙种田,农闲出海”的日子。每年五月到十月花蠘汛期,下海捉蠘,已成家家户户口的生计。
改革开放,春风暖人。乡民用好用活大洋花蠘这独特资源,日子越过越红火。一年不到村子里来,又有了新变化。靠海边的几家老旧农舍不见了,新立起来一栋三层小洋楼,屋前停着小车、摩托车。做客村民家中,室内环境光鲜亮丽,各种生活设施都现代化。农家笑着说,好日子是花蠘送来的,它不仅美味,还能致富。鲜美的大洋花蠘,承载着乡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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