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贤治接受阳江日报专访。宋福亮 摄
人物访谈
■阳江日报记者/黄仁兴 梁小可 张文兵
今年3月,阳江籍著名学者、诗人林贤治的经典传记《萧红:孤鸟南飞》推出新版。萧红,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争议也最具生命力的女作家,其坎坷经历与悲戚命运再度引发文化界的关注和讨论。
我们是否真正了解萧红?怎么写好作家传记?网络时代的今天如何阅读?4月24日,在我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之际,林贤治应邀来到阳江日报社,接受了家乡媒体的专访。
重新寻找萧红的意义
◎记者:2009年,您的《漂泊者萧红》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次更名推出新版《萧红:孤鸟南飞》,有何用意?
◎林贤治:今年是萧红诞辰115周年,人民文学出版社脚印编辑室重印此书,自然带有纪念萧红的意义。换个书名,一来新鲜一点;二来聚焦萧红一生的悲剧:在孤独中挣扎和反抗,以引导读者的思考。
在宣传海报上,醒目地写上:“在没有知识分子的时代,寻找萧红的意义。”我认为,这意味着对萧红的一种新的认识。萧红对于自由、平等、社会正义等观念的认识与追求,对人权、女权的争取,对文学的自我定义和对写作的自觉意识,都是以一个现代知识分子的身份体现的。作为一个青年流亡者、反抗者、战斗者,她的文字是泣血的文字、烈火般的文字,她是明显高出于现代一般作家之上的。纵观萧红的一生,其中的文化含义非常丰富,富于启发性。过往,我们不免用男女婚恋悲剧使之简单化、狭隘化了!
◎记者:为何选择萧红作为传记对象?
◎林贤治:最初起意作传,只是“路见不平”,这层意思我在初版后记说过了。2006年秋,偶翻《书屋》杂志,看到上面刊发的桑农借用聂绀弩悼念萧红的诗句为题的文章《谁人绘得萧红影》,读到萧红因萧军和端木蕻良——最亲近的两位男士——对她作品的嘲笑而起反感一节,颇受触动,用两周时间通读了她的全部作品。待深入阅读萧红的作品及相关史料之后,始觉她极不简单,遂萌生作传的意图。从她的生平活动,包括爱恋,以及作品中发现,她的存在本身,触及许多社会问题、文化和文学问题,其中潜在的意义需要通过多个角度作深入的发掘。
萧红只活了31岁。我始终觉得,她的一生是寂寞的,欢乐时也是寂寞的,死时尤为寂寞。但她一生追求爱与自由的精神,让她的故事和她的作品散发出热烈而持久的魅力。相比《人间鲁迅》《巴金:激流一百年》等传记,萧红传我写得很快,一年多的时间就完成了。现在回过头看,没有错过萧红,写下这样一本书,于我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
◎记者:书里提到萧红和鲁迅等人的交往,让读者从侧面了解那个时代的文化人面孔。作为鲁迅研究学者,鲁迅研究成果对写萧红传有什么帮助?写传对进一步研究鲁迅又有怎样的价值?
◎林贤治:从萧红那里,确实可以联系到同时代的许多文化人。即便在那个时候,文坛也是势利的,有许多人事的、利益的交错。所以当萧红从东京回到上海拜祭鲁迅时,会高喊出“正义”二字,那是她在绝对孤独和绝望中的旷野呼告。
我对鲁迅的阅读,有利于对萧红的理解;反之一样,萧红的作品也能促使我对鲁迅作进一步的思考。在萧红传里,我写出了对《生死场》的某些新的理解。我认为,鲁迅虽然给了萧红这个中篇以很高的评价,但持保留意见,即认为萧红在小说的人物描写方面是有缺陷的,缺乏个性化形象,不如风景的明晰。这样的评论其实是不准确的,有违萧红对这片黑土地和农民生活的认识。萧红内心有大悲悯的情怀,在她看来,这里的农民与被宰的耕牛、山羊等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根本没有生存的权利。就是说,人不成其为人,遑论个性!恰好这是萧红认识深入的地方。她不是从写作(技巧)出发,而是真正从生活出发,用生活校正文学。这是萧红的创造性,是她的过人之处。事实上,萧红也不是没有写人的本领,仅看她的短篇《手》,就知道她具有契诃夫式的描写的精准手段。
写传记就是写历史
◎记者:目前文化界似乎涌现一股传记风潮。怎么看这一现象?您认为写好一部作家传记要具备哪些能力?
◎林贤治:我不知道目下是否有这样一股风气,也不大关心所谓“潮流”,只按自己的需要写作。至于说到写作家传记需要具备什么能力?我认为,至少,对传主要有充分的了解、认识。发掘和累积尽可能多的材料,通过不断的分析、比较、证伪与证实,对传主的生平,对其出身、教养、性格、思想和人格,包括所处的环境,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都有充分的了解。其中,人际关系非常重要,要顾及各种影响。写传记就是写历史,要准确、深入,从特殊见一般,得有透视历史的能力。优秀的传记内涵丰富,具典型性、代表性。当然,文采也是重要的,没有好的文字载体行之不远。
◎记者:萧红被称为民国奇女子,多才而命运坎坷。怎么看待时代背景下的女性命运和她们的解放与觉醒?您在《故园》中写到几位女性的故事打动人心。对当下的女性地位作何评价?
◎林贤治:萧红处于乱世,“乱”,混乱、失序,但也意味着多元,有多种选择的可能性。那个时代的知识女性,从史料看,我以为是相对自由的、觉醒的,有着争取解放的动力。当然,广大底层妇女仍是悲惨的、蒙昧的,一如萧红在《生死场》《呼兰河传》中描述的那样。毕竟,萧红生活的年代距今已近一个世纪了,生存的条件多少有所改变,但也并非不可追溯。我在《故园》中写到包括我母亲在内的一些乡村女性,从她们的境遇可以看到,民族文化的变易是长时段的,历史的惰性,一些悲剧性因素仍然有所遗存。要消除野蛮、落后、蒙昧,种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需要我们不断变革,作出韧长且艰苦的斗争。
纸质书更适合我,大脑要装最有用的东西
◎记者:读书是向内的求索,写作是向外的展示。您曾说过,阅读永远大于写作。今天,阅读载体和阅读方式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怎样的方式或者习惯更利于有效地阅读?能否讲讲您的阅读和写作习惯?
◎林贤治:阅读大于写作,只是我个人的体会。我现在能写出一点东西,和父亲的支持有很大的关系。我父亲做过私塾先生,从来重视读书。念中学时,多鼓励我买书,买书用钱是从不吝惜的。那时,读“课外书”确实称得起刻苦,几年下来坚持“尅读”,为此误了“正课”是常有的事。但也十分享受,至今仍然时常怀念那段时光。
今天,阅读的载体确实有所变化,兴起不同的电子文本。不过,我想一个人的阅读方式或习惯应该是基本不变的。电子书和纸质书阅读起来应该没有什么不同,手机里的资讯是碎片化的,读多读少全凭兴趣或需要。我只是觉得,纸质书更适合我个人:一是习惯,二是安静,少干扰,宜于随时停下来思考。阅读方法也是因人而异,而且因书而异。归纳法、演绎法、比较法是阅读时常用的。书可泛读,可细读,这也是常识,不可能每本书都只字不漏地阅读。我常常是跳跃着阅读的。该记的记,甚至笔记,该遗忘的就忘掉,毫不足惜。大脑没有那么多空间,要装最有用的东西。进入新学科,领略新知识,我往往先找两种书作为入门:一种是历史类,或可先选一本可靠的简史;一种是“概论”类。这样,就大致可知这门科学或知识的“前世今生”了。
阅读氛围的造成非常重要。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不读书是没有希望的。回顾近现代发展史,那些被称为“发达国家”的国家,都很重视培养国民的阅读爱好,出版业都很发达。从小学教育开始起步,提升青少年的阅读兴趣尤为重要,由学校推及社会。阅读是个人的,又是群众性、社会性的,是全民族的事业,需要社会的诸多方面合力进行。
◎记者:中国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解决温饱问题后,思想上的富足成为追求。怎么看阅读和写作对于老年群体的意义?
◎林贤治:我从来不特别考虑老年群体。比较起来,或者我更重视青年群体。我常常好笑地觉得,我就是青年!
◎记者:怎么看写作的价值,如何理解写作者的责任?
◎林贤治:我只是写,很少考虑身外的事物。因为身外的一切,包括什么“价值”“责任”等等,在写作前早已进入我的整个生命、整个肉身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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