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一角(AI图片)
□ 刘绍文
01
对于冷水铺,我是熟悉的。我知道哪家门前的香椿树拴着水牛,哪一畦望天丘的红花草没人去收割,哪块田的水稻长势喜人,哪面坡地的小麦要中耕除草施肥。日头爬得老高,在社公弄的拐角处,那棵掉光叶子好几年的老柿树,干枯的枝桠悄然长出嫩芽。我同样知道,靠近村头三直泥瓦房的池塘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撒网打鱼。
他是石头公,我的隔壁邻居,正穿着水衣水裤,站在池塘的浅水区,将渔网向前甩开,渔网落到水面,轻轻没入水中,等两根系着渔网的竹竿,戳到塘底的淤泥,两只手抓住竹竿抖动起来,清澈的水变得浑浊,一圈圈散开,哗啦啦的响声,惊动水中的鱼虾乱窜。十来分钟后起网,渔网离开水面,一串水线溅起晶亮亮的水花。网兜里,一斤多重的塘鲺、三指宽的鲫鱼和一些泥鳅、小虾、螺蛳,挤挤挨挨,扭动身子挣扎着。石头公见了,胡子拉碴的老脸舒展开来……
石头公将渔获倒入鱼篓,正要再撒一网,元清走过来,叫他回去吃午饭,拎起鱼篓转身就走。石头公知道女婿心疼自己,脸上笑意更浓,收起渔网,扛在肩头,往家走去。
元清提着鱼篓进了厨房,递给婆娘水凤收拾。石头公收拢渔网,抖一抖水,顺手摆在后院的矮墙上晾晒。
片石砌的矮墙上,摆放着十来个竹簟、竹匾,晾晒着青钱柳、艾蒿、青蓬、车前草、香椿子、栀子、葛根、铁皮石斛等野生草药。石头公祖上是有名的中医,父辈时家道衰败,等传到他这一辈,许多医术已经失传。邻里乡亲但凡有个头疼冷热、伤筋动骨什么的,石头公总是热心救治。
撩开后屋通往厅堂的竹帘,拐进厅堂,石头公端起竹案上的茶碗,拎起陶瓷茶壶,倒一碗冷茶,仰头咕噜咕噜灌进嘴里,左手惬意地摸摸肚皮,右手背抹去嘴边的茶渍。
石头公转过身,看了一眼屋檐下樟木柱头边的竹椅上坐着的女人,心里隐隐生痛。女人才五十出头,却像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驼背,鸡爪似的手不停地抖动。女人瘫了十多年,石头公却爱莫能助。水凤端了一碗鸡蛋花,正拿着竹瓢羹一勺一勺细心地喂母亲吃。
石头公夫妇只生了水凤一个囡妮,长得水灵。水凤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媒婆何仙姑介绍石头公去灵山脚下的冬毛窝李冬瓜家招亲,一眼就相中了元清。元清是家中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元华到广东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二弟元水跟田坂村的张大头学做木匠。一家人住在两间土坯屋,穷得叮当响。元清实诚、能干,三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双方老人一拍即合,当即为子女定下亲事,一年后,元清做了上门女婿。谁想命运捉弄人,元清和水风头胎生了个囡妮,取名金花;两年后生了二胎,还是囡妮,取名银花;又过了两年,心有不甘的夫妻俩,又偷偷怀上了,结果生的还是丫头片子,夫妻为此抱头大哭。生儿子延续香火的希望彻底破灭,元清将小女取名招弟,以作心理上的慰藉。
02
我是以一个亲历者的角色描写故乡的。于我而言,这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赣东北小村庄,一切是那么熟悉,不管走到哪里,她总是不经意间在我的生活中进进出出,像母亲用甘露滋养着我。
我经常用钓鱼的方式消磨惬意的时光。晌午,整个村庄安静下来,村民都午休了,他们得养足体力,下午还要到田地劳作。鸡们狗们不叫不闹,待在檐下、草垛、树荫下打盹。我戴上草帽,端着一把小竹椅,坐在池塘埂的樟树底下钓鱼。
老樟树虬干盘根,枝繁叶茂,轻风吹来,阳光从浓密的树叶缝隙漏下来,仿佛美妙的《天鹅湖》舞曲,让一塘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充满了诗意的宁静。我似乎听到了鱼的心跳、水的呼吸。
像这样占地两三亩的池塘,村里还有五六口。年初,生产队往池塘里放养鱼苗,大都是草鱼、鲢鱼、青鱼、鳙鱼,生产队专门安排劳力打鱼草喂养。家鱼喜欢吃池塘里的青苔、浮萍、金鱼藻等绿色浮游植物,长膘快。轮到我负责打鱼草时,就拿着镰刀,挑了竹畚箕,去到泥田、沟渠边或者野外的草地,割来苦草、菱草、轮叶黑藻、黑麦草,鲜嫩的渔草撒到池塘里,鱼儿就会游出水面,穿梭于青草间,嘴巴一张一合,咬住了青草,便摇头甩尾没入水中。到了年底,大伙架起水车,抽干池塘的水,捕捞上来的鱼,作为集体收入弥补村子的支出,一部分按照人头和贡献的多少,分给村民们。
我用细毛竹做钓竿,用尼龙线做钓鱼的丝绳,用鹅毛做鱼漂,用大头针做钓钩,用米粒、蚯蚓、渔草做钓饵,用牙膏壳的铝皮做坠子。钓鱼是个细活,性子急不得,要心静,张弛有度,既不能盲目用力,也不能无端泄劲。我熟练地将一条活的小蚯蚓挂在鱼钩上,朝前方五六米开外的水面抛出去,挂着鱼饵的钓钩沉入水中,鱼漂浮在水面,我屏往呼吸,静静等待鱼儿上钩。
等了十几分钟,看鱼漂纹丝不动,我轻轻拉一拉钓绳,紧一紧,又松一松,鱼漂顺带动一动,呼吸之间,水面又恢复平静。鱼饵是活的蚯蚓,七八分钟后,我提起钓竿,看看鱼饵有没有脱钩,如果脱钩了,就挂上新钓饵,如果没脱钩,就固定好鱼饵。又往前方水面撒了一把米粒做诱饵,再将钓线甩出去。也许撒下去的米粒起了作用,过了好一会儿,鱼漂微微往水下动了动,我的目光盯着水面上的鱼漂,心里有点期待,有点紧张,右手紧紧地抓住钓竿,手心也有了微汗。片刻之后,突然感到鱼漂一沉,我猛地一提,鱼竿完全成了弧形,终于钓上来一尾三指宽的鲫鱼。我麻利地往回收住鱼线,将挣扎的鲫鱼从钓钩上取下,放进鱼篓。整个下午,我钓了不少鲫鱼、泥鳅和虾,出乎意外的是,用鱼草做钓饵,竟然钓到两条一斤多重的草鱼。草鱼是生产队放养的,自然不能拿回家,就算没人看见也不行。虽然舍不得,我还是将草鱼放回池塘。它们似乎懂了我的心意,轻快地摆摆尾巴,瞬间潜入水中……
03
冷水铺村子不大,姓氏倒不少。元清姓李,三十几户人家中还有刘、陈、郭、余、严、汪、王、姜、叶等姓氏。发源于畚斗坳的龙溪从村庄中间流过,龙溪往上是生产一队,龙溪往下是生产二队,一个生产队十五六户,两个生产队分分合合,生产队长基本上在李氏、汪氏、王氏中产生。
元清当生产队长时,做了件得民心的事。他带领全村,在黄源大队管辖的界口塘、杨梅塘、黄源、冷水铺、饶家、石塘坳六个自然村中,最早通了有线广播。当时,水泥电线杆、广播、喇叭、电线、安装事务由公社负责,村里负担打洞、竖电线杆、出劳力及承担部分资金。上横公路、饶茗公路在村头喇叭口分叉,砂石路向右转一个弯,去往湖村、茗洋;砂石路向前直走,通往七一三矿、坑口、横峰。枫岭头公社距离冷水铺有八九里路,水泥电线杆需要五六十根,尽管面临的困难和压力不小,元清和村支部因地制宜,充分利用村里毛竹、杉树丰富的优势,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他安排奀奀、金仔、才才、讨饭仔、胜佬、旺叔等人去朱苏坞砍毛竹。朱苏坞有十多亩毛竹林,苍翠挺拔,很多已经成材,可以砍下来销到市场,弥补经费不足。
小满那天大清早,元清叉开两只脚,坐在门槛上,将柴刀磨了又磨。直到刀刃溢出白森森的寒光,元清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锋,指腹感到一凉,他满意地笑笑,这才用抹布揩干水渍,插在捆在腰背的棕绳上。
生产队安排留守的老头、老妪在家中烧饭、照看孩子,男人去山上砍毛竹,妇女担着竹畚箕、竹扁担将剃下来的竹梢,一捆一捆绑好,挑回家来。毛竹是个宝。春笋、冬笋拿来食用,吃不完的笋,晒干储藏,或者拿到市场上卖,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篾匠就地取材,用毛竹编制筲箕、竹蒸笼、炊帚、竹畚斗、竹耙、箩筐、竹笠、竹匾、竹背篓、竹簟、竹席、竹床、竹凳、竹躺椅、砧板、茶杯垫、竹窗帘。为防止毛竹被盗伐,村里在山上搭了竹棚,派劳力轮流值守。元清又安排寿佬、泉佬、德乾叔、金寿、家良、家忠去畚斗坳砍杉树。畚斗坳的杉树长得郁郁葱葱,松子、松菇是美味的食材,松木是盖房子、做家具的上好木料,村民看得和命一样金贵。
04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变得湿润起来,人们能感受到燥热中多了一抹清凉。不知不觉中,时序进入八月中旬,水稻抽穗,开始它的盛花期。这时,稻壳张开,水稻的柱头探出去,花粉炸裂后,发育成熟的花粉在空气中飘散,落在柱头,水稻完成授粉,自上而下依次开花,日渐结出饱满的稻穗。也有一些稻花落在稻禾根茎下面的黑泥里,一些漂浮在稻田的水沟中。秋风起,稻浪滚滚,在稻花香里,棍子鱼、泥鳅、小虾、田螺、青蛙、石鸡,这些大自然的生灵,静悄悄地成长。
公社的水泥电线杆准备好了,元清安排村民打洞竖电线杆。那些日子里,在沿着马路边的田坂上,全村齐上阵,妇女送饭送水,男劳力用铁锹、镐头挖掘电杆坑,每隔50米挖一个坑洞,再用平板车将电线杆搬运到安装的地点。有的坑洞离大路较近,由四个男劳力用竹扁担抬着电线杆过去,坑洞离大路远的,由六个男劳力用竹杠抬过去。在电工师傅的指导下,用滑轮、绳索、杠杆,将电杆竖立放入坑中,确保垂直和稳固。电杆立好后,大家用挖出的土回填坑洞夯实。电工师傅在电杆上安装横担和绝缘子,为架线做准备。为了让村里早日通上广播,电工师傅也很给力,起早贪黑,使用滑轮和绳索将电线拉紧,固定在绝缘子上,连接每一根电线杆。最后,进行连接和通电测试,确保广播线路的正常运转。
腊八节那天,各家各户通了有线广播。元清心中高兴,吩咐会计杀年猪庆贺。在农村,过年、嫁娶、孩子满月过周、盖房子上梁等红白大事件都会杀猪,每次杀猪,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欢腾,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就像通广播这样的大事,生产队长一声令下,男人杀猪、放血、刮毛、灌肠,女人劈柴、烧水、炖肉,小孩快活地在四周跑来跑去。当天,村庄敲锣打鼓放鞭炮,喇叭悦耳、唢呐悠扬、响器动听,广播响起喜气洋洋的歌曲,全村摆了二十多桌流水席庆贺,大伙吃大块肉,喝大碗酒,尽兴得很。晚上,公社文化站电影队来慰问,放了电影《刘三姐》和故事片《甜蜜的事业》,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通了广播的冷水铺,人们的生活中多了几分精气神。清晨六点,在《东方红》序曲中,村庄开始一天的美好时光,晚上九点,又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金曲中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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