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小平
昨夜与父亲在梦中相见三次,我几度欲开口向他表达内心的悔憾,也想听他再给我讲些宽慰的话语,可是我们都没有说话。父亲仍是壮年时挺拔的模样,他一直在故乡的长堤上走,堤坡的两侧,尽是青翠秧嫩的鼠曲草。梦做得很长,我感觉越来越冷,仿佛有雨纷纷飘至脸庞,醒后才知,枕头湿了。
记忆深处的故乡堤坡,长满了喂鱼养牛的巴根草。那梦境中如此清晰的鼠曲草,是否在暗示我:清明当归。
父亲走后,我讨厌一切延迟的满足感,当即就踏上最早的高铁,不管风雨。
雨丝被风吹斜,朦胧着大巴车窗外的春色。车内陌生又熟悉的乡音,平调轻腔,一字一句拉近我与老家的距离。无须端详,我也能默记出这片平阔原野上的春绿。“高一点的是乔木,低一些的是庄稼、灌木或野草。”儿时坐在父亲的货车副驾,不许我开窗探头,他告诉我的。
下了车,我在细雨中小跑,朝着家的方向。禾场边的那棵桃树还在,绿叶如盖,花褪残红青桃小。虬曲的树干,像极了父亲晚年佝偻的背影。
这棵桃树与我儿子同岁,是父亲亲手栽植的,儿子也是父亲帮带大的。儿子两三岁时桃树初次挂果,果小且味涩。次年父亲锯掉一截主杆,留根蔸重新嫁接一枝蟠桃苗,二十余载过去了,一年比一年繁茂。
我对着敞开的大门喊母亲,母亲在屋后菜园回应。父亲以黑白照片的形式,端坐在堂屋中间的神龛上,微笑着凝视我。一只黑多白少的大花猫,闻声从屋角积灰的轮椅下窜出来,“喵喵”两声,叫得我心头一颤一抖。
母亲握着一把葱蒜准备进屋迎我。母女俩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花猫贴着母亲湿漉漉的裤管,舔舐她身上的雨水。母亲看猫的眼神,比看远道而来的我,似乎要更温柔更亲切。
这只花猫是野猫。两年前的秋天,父亲病危之际,它突然钻进我家屋后的金桔树丛,转而从杂物间发出奶气的“咪咪”叫声。母亲听后脸色阴郁,喃喃低语一句乡间俗话:“猪来穷,狗来富,猫来披麻布。”母亲因此预料父亲很快会离去,便拿起竹棍愤愤驱赶。花猫那会儿才有一只老鼠大小,灵敏亦如鼠,怎么也赶不走。父亲的丧礼上,几日的铳炮与响器也没能吓跑它。母亲索性就让它留下,并自说自话,这只花猫是父亲灵魂的化身,代替父亲来陪伴她的。
几颗青黄的金桔被雨淋落,花猫溜进树丛,用爪子拨弄着把玩,一不留神,它就隐没在浓密的绿叶间。母亲假意去寻猫,顺手摘了一把金桔塞到我手中。母亲嘱我在檐下站着,她要趁小雨天泥土松软,扯掉菜垅间疯长的杂草。母亲感叹,双拳难敌四手,你父亲在时,园子里总是草稀瓜果盛。
金桔外皮那股辛烈的气味,熏得我眼睛辣辣的。我又想起父亲病重的那个春天,他的电话来得勤,老是催我回,不说自己胸部痛得厉害,只说园子里的金桔黄了一片,吃不完,掉了一地,可惜。我总是一口回绝:“在忙着呢。”
我那时到底在忙些什么事啊!说来也真是奇怪,父亲走的那个秋天,每年都要结两次果的金桔,竟没长出一个花骨朵。
母亲从绿盎的菜土地里抻腰,指着园中的一树青枇杷,算起了它的成熟期和远方三个子女的节假日。
黄昏时分,雨住了,天还是阴沉,大姐二姐领着我去堤坡边父亲的墓地。往先祭祖,有父亲在前面带路,我们都把清明节当成了踏青节。
沿田埂近路行走,油菜花和紫云英花都已开到了尾声,残瓣零落。拐弯处的杉木桥,变成一段宽坦的水泥路,铺展起往昔的岁月。
还只有几岁时,我害怕过那条水流湍急的河,走那座三根水杉搭的桥去上学。父亲拿着柳条护送我到桥边,叫我双脚踏实木板只管抬头向前,不要低头看水。十多岁,父亲从外地拉煤回家,无意中看到我的脚踝处长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肉坨,连夜背起我过木桥,赶去县城大医院。直到医生确诊是一个良性脂肪瘤,隔段时间会自行消失,父亲才把我从他汗透的肩背上放下来。
最后致父亲性命的心脏病,大概就是被我这个没出息的幺女长期折腾出来的。
堤坡边父亲的墓地,周围草叶簌簌又蓬蓬然。墓碑上的照片和字迹,被雨水洗刷得明明净净。暮色笼罩着不远处的排排松树,更显深沉。
故里草木深,深的是这无处诉说的愧疚,深的是这没有尽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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