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蓝袍村
2026-03-29 10:01:09 来源:阳江新闻网

沙滩上的轮胎秋千,摇响蓝袍海岸的诗意日常。

我的蓝袍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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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的轮胎秋千,摇响蓝袍海岸的诗意日常。 刘正亮 摄

蓝袍海滨。    林显沛 供图

    □ 米 心

 

    内容提要

 

    在静谧的阳江海边小村蓝袍村,冯青青与阿婆过着无忧无虑的乡村生活,村中常传来她与伙伴们玩耍的嬉笑声,似乎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儿时的玩伴黄水仙随父亲迁居大城市,让她感受到了分离的滋味。而某个大暑时节,最疼爱她的阿婆帮邻村乡亲割完稻子后倒下,永远离开了冯青青,这更令她悲痛欲绝。她的心情,就像后院那片田地,因无人打理而日渐荒芜。

    此时,阿爸阿妈要带她去陌生的城市,而青青不想离开熟悉的蓝袍村。她按照小伙伴张明雨的提醒,拔取一根头发,埋在沙滩上,将所有的思念和回忆,包括那些少女心事,永远地留在家乡的这片海滩……

    楔 子

    那个坐在竹凳上的老妪,刘海被发箍卷得高高。

    她坐在院子里,风从门闩里钻进来,吹动白发。她模模糊糊地打盹,一只眼睛像挂着秤砣,沉重地耷拉着;另一只眼睛却像站岗的士兵,警惕地睁着,生怕错过什么。

    她就是冯青青的阿婆。

    冯青青喂着小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往远处瞧了一眼。山峰连绵,仿佛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抽出白云般的烟雾……

    一

    在阳江蓝袍村,那片榕树林的尽头,有一座低矮破旧的泥瓦房。不远处,有一片湛蓝的大海,似乎连海风都是蓝的,阳光如细腻的颗粒撒下来,把海浪镀上一层碎银。围着海滩的是一片密密匝匝、葱葱郁郁的树林。这里没有开发过,沙滩上极少有足迹,安静得只有海浪的呼吸声,和风儿绵软的声音。这片海太蓝了,没有和谁攀比的意思,却还是深过天空许多。

    青漆铁门锈迹斑驳。老井辘轳的吊桶是用烂篮球改的,裂口处缠着麻绳,像条长疮的蛇。

    厨房在东厢房,里头堆满了干柴。柴堆的后面是一个土灶,灶台上只有一口大铁锅。洗碗的丝瓜络随意地挂在墙上。

    正屋的客厅没有任何家具。在尽头有两个房间。阿婆的房间在左边,一张老式雕花木床,铺着一面竹席。

    冯青青阿爸阿妈的房间在右边,木床上铺着大红花三件套。木桌上摆着狮子图案的烛台和一罐结晶的蜂蜜。

    抽屉里只有一包用牛皮纸装着的粗蜡烛,和一根铁皮手电筒。父母在东莞的厂里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冯青青打小就跟阿婆睡。冯青青睡前总要缠着阿婆讲个故事,阿婆讲来讲去,就只会讲一个“山老榕”的鬼故事。

    讲的是一个住在山里的叫“山老榕”的妖怪,它常常装扮成人类的样子。在一个雨夜,“山老榕”去到一户人家里,装扮成三个女孩的阿婆的模样。她们的父母还在外头工作。

    大姐看见了“山老榕”的手指,问:“阿婆,为什么你的指甲这么长这么尖?”“山老榕”说:“当然是为了吃掉你。”说着,妖怪一口将大姐吞进了肚子里。

    二姐此时也走过来,看到“山老榕”的耳朵,问:“阿婆,为什么你的耳朵那么大,那么多毛?”“当然是为了吃掉你。”“山老榕”扑过去将二姐也吞进肚子。

    最聪明的是小妹,她发现两个姐姐没有回来,便怀疑眼前的不是真正的阿婆。她看见“山老榕”的爪子、大耳朵、尾巴,便明白过来。小妹回到房间,锁上门,当听到“山老榕”呼呼大睡的呼噜声后,她将“山老榕”用绳子绑起来,从那嘴巴里一个个掏出大姐和二姐。做完这些,三姐妹将“山老榕”的爪子剪掉、嘴巴缝起来,让它再也吃不了人。

    阿婆讲完这个故事,冯青青总是怕得浑身发抖。

    这时候,阿婆就唱起歌:“妹丁,妹丁,你乖乖睡。小鸡小鸡,吃把米,小牛小牛,吃绿草,天上的星星进梦乡……”歌声轻柔而温暖。

    这时候,冯青青的眼睛就垂了下去,恐惧感也被一头浇灭,她在阿婆的歌声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冯青青最喜欢去后院的田地。外头种着玉米;里头种着毛薯。还有一些根据季节而种的蔬菜。

    田地的四周长着一片杂草。跨过杂草,苍耳会粘着衣服、头发,讨厌极了。

    仙人掌不知道怎么长出来了。冯青青喜欢它的果实,把刺拔了大口咬下去,甜滋滋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最喜欢将带肉的果皮往嘴唇上抹,沾上颜色后,再臭美地就着反光的窗户照上半天。

    杂草附近还有一棵芒果树和一棵芭蕉树。常有麻雀飞在枝头上,把叶子哼绿。

    阿婆喜欢这里,冯青青也喜欢这里。

    二

    冯青青长得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她皮肤黝黑如墨,单眼皮小眼。更添几分不羁的是,她剪着男孩子的短发,露出长满黑痣的脖颈。

    而黄水仙,人如其名,恰似从仙境飘落凡尘的仙子,是冯青青最好的朋友。

    黄水仙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高高地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盈地摆动。明眸皓齿,肌肤如雪。

    在蓝袍村,无人不知黄水仙的身世。她是个弃婴,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蓝袍海的沙滩上。幸运的是,一对善良的捕鱼夫妇发现了她,将她带回家。

    黄水仙家的房子,在蓝袍村显得格外突出。那是一座比周围房屋都要宽敞的平房,外墙铺着带图案的砖。它就建在冯青青家泥瓦房后院田地的侧边,两座房子近在咫尺。

    黄水仙喜欢拉着冯青青去田野里采摘草珠子串手链。她们还会用石头堆砌成简易的“灶台”,塞进些干草,小心翼翼地点燃,再找来一些废弃的易拉罐,压扁后当作“锅”,放在“灶台”上,烹饪着那些看似毫无用处的杂草。

    其实,冯青青对这些琐事没太多兴趣,但只要黄水仙喜欢,她便甘愿陪着她。

    冯青青有着自己独特的爱好。她喜欢用叶子吹口哨,唤来远方的鸟儿;她会将炮竹放进牛粪里,点燃的瞬间,牛粪四溅,她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阿婆患有风湿病,每逢阴雨天气,便疼得直不起腰。

    冯青青听说药酒对风湿病有奇效,便前往田野里抓捕无毒的草花蛇和乌梢蛇。她手持树枝,将那些蛇按住,套进麻袋里带回家。有时,她还会捕捉几只长着“络腮胡”的雷公狗,无论是黄色的还是绿色的,统统塞进麻袋泡酒。她的胆子大得惊人,丝毫不逊色于最勇敢的男孩子。然而,有一件事却让冯青青心生胆怯,那便是她嘴角生疮,脸上长满水痘的时候。

    阿婆依照偏方,捉了许多个头巨大的蟑螂,将它们放进中药煲里,放在泥灶上,用文火慢慢熬煮。那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屋子里,让人作呕。

    “妹丁,乖,把这药喝了,病就好了。”阿婆说。冯青青看着锅里翻滚的蟑螂尸体,吓得脸色煞白,死活不肯喝,大声喊道:“我就算是死,也不要喝蟑螂的尸体!”说完,拔腿就跑。阿婆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妹丁,别跑,听话!”

    她们一前一后,从屋里跑到树林里,又从树林里跑回屋里。最终,冯青青还是被阿婆逮住了。阿婆一手捏住她的鼻子,一手端来蟑螂药水。冯青青无奈之下,头一抬,两眼一闭,咕噜咕噜地将药水吞进肚里。

    从那以后,她脸上的疮和水痘竟奇迹般渐渐消退。

    三

    冯青青像往常一样来到黄水仙家。

    黄水仙轻轻拉住冯青青的手:“青青,你一定要帮我。”

    “水仙,怎么了?”

    “帮我戳耳洞。”

    冯青青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道:“我不太敢。”

    黄水仙的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雾:“你不敢,我自己更不敢了。”她顿了顿,说道:“很简单的,我阿妈以前也是这样戳耳洞。她告诉过我,只要将绣花针放在蜡烛上烧一会,趁热的时候用力戳过去就成了。”

    冯青青决定帮好朋友这个忙。她找来一根蜡烛点燃,然后将绣花针放在火焰上烧红。冯青青一鼓作气,将针猛地戳进黄水仙的耳垂。

    “啊……”黄水仙喊了一声。

    冯青青慌乱地看向黄水仙的耳垂,只见一滴鲜血缓缓渗出。

    “水仙,你流血了……”

    “还有一边,你戳吧!”

    冯青青再次将针戳进黄水仙另一边的耳垂。这一次,黄水仙没有喊出声。

    不知怎么的,黄水仙突然话锋一转,跟冯青青聊到了养父养母的事上:“青青,我阿爸阿妈过一阵子要带我离开了。”

    冯青青瞪大了眼睛:“什么?”

    黄水仙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阿爸不想在村子里待一辈子,说这样没有出息。他说在外面干啥都比在这里好。之前,我阿爸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说了一些在大城市工作的经历。他一下子就心痒痒了。我阿爸决定要带我们去广州,他要在那边的菜市场里租个店铺卖猪肉。”

    冯青青问道:“我们以后见不着了,是吗?”

    “我不知道……我阿妈说赚钱了就在广州买房子……”

    说着说着,两个女孩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冯青青赌气地说:“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可帮不了你了!”

    黄水仙声音哽咽:“我知道,知道……”

    “你以后会忘记我吗?”

    黄水仙用力地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会,你一辈子都是我的朋友。”

    天空阴沉沉的。冯青青早早地来到了村口,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海螺,她希望这个海螺能陪伴着黄水仙。

    不一会儿,黄水仙和她的阿爸阿妈来了。他们大包小包地搬着行李。冯青青走上前去,将海螺递给黄水仙:“水仙,这个送给你。”

    黄水仙接过海螺:“谢谢你,青青。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精致的糖果罐,递给冯青青。

    这时,黄水仙的阿爸阿妈开始催促她上车。黄水仙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车里。冯青青追着汽车,使劲挥手,大声喊道:“水仙……再见!”

    她看见黄水仙打开车窗,冲她也挥了挥手。

    四

    傍晚时分,冯青青又和男孩子们一起在空旷的场地上踢足球。一个男孩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冯青青的脸上。

    “哎哟!”冯青青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喂!你撞到我的鼻子了,要是长大后鼻子变塌了都怪你!还有牙齿,掉了一颗!你个糊涂蛋!不长眼睛吗?”她怒目圆睁,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气势汹汹地将那男孩转过来。

    只见那男孩畏畏缩缩,一道弯眉如同新月般挂在脸上,左脸颊上有一颗黑色显眼的痣,女孩子般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细薄的嘴唇哆哆嗦嗦。

    “是你!张明雨!”冯青青咬牙切齿地说道,鼻孔在这时候流了一道鲜血。

    张明雨一看到冯青青脸上的血,原本就胆小的性格更是在此刻暴露无遗。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啊……我……我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

    “我不玩了!”冯青青恶狠狠地瞪着他,气冲冲地跑回泥瓦房找阿婆。

    冯青青像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到阿婆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阿婆刚刚发生的事情。

    阿婆坐在昏暗的屋子里,不紧不慢地说:“你别怪他,况且,你这颗乳牙前几天就说要掉的。这是自然规律,就像树叶到了秋天会飘落一样。”

    “可鼻子呢?鼻子都凹了!以后成丑八怪了!”冯青青着急地跺着脚,声音中带着哭腔,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丑八怪。

    “鼻子不是还在吗?”阿婆打趣地说,“说起来,你们以前还订过娃娃亲,后来社会不准这样就取消了。你变丑八怪,张明雨就负责好了。”

    “天呀!”冯青青觉得毛骨悚然,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你们怎么可以随便给我订娃娃亲!羞死人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

    第二天早上,冯青青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张明雨。他是为之前的事情来向她道歉的。他手中提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泡泡糖、猫耳酥、大肚佛饼、山楂糕、肉切酥……那都是冯青青爱吃的。

    张明雨家是村里唯一开小卖铺的。

    “我还没有原谅你,我的鼻子和牙齿也没有原谅你!”冯青青一边将零食拿过来,一边将头高高地扬起来。

    “你要怎么才原谅我呢?”张明雨说。

    “你做我的小跟班。”冯青青双手叉腰。

    张明雨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冯青青带着张明雨来到田野里,指着大片的番薯田说:“去那里拿几个番薯。”

    “那是别人的田,这叫偷。”张明雨摇了摇头。

    “别管这么多!让你拿就拿!”冯青青不耐烦地说道。

    张明雨乖乖地走进番薯田,挖出几个大番薯。冯青青则用石头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然后从稻草人身上扒些稻草,用火柴点起火。

    冯青青将番薯投进火中。不一会儿,番薯皮烧得黑黢黢的。两人迫不及待地撕掉皮,塞到嘴里咬。番薯真甜!可后面的部分硬邦邦的,硌得牙齿生疼。

    “番薯还没有熟透咧。”张明雨说。

    “你不吃我吃!”冯青青大口大口地吃着。

    后来,张明雨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便将家里的几样零食放到番薯田里,在纸上写着:对不起,我偷了番薯,零食代替钱。

    他前脚刚走,冯青青又过来,她看着张明雨留下的零食和纸条,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她的怀里是自家大大小小的毛薯,她全部放到番薯田边。

    五

    夏日,骄阳似火,整个村子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味,那是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香以及果实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的独特韵味。

    住在附近的何阿婆,独自守着那座略显破败的小院。她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番石榴树,大人们都唤它“鸡屎藤”。那“鸡屎藤”上挂满了又大又绿的“鸡屎果”。

    每当这时,腿脚不太灵便的何阿婆就会唤上冯青青过来采摘。冯青青可是个爬树高手,只见她身形矫健地爬上那棵细细的“鸡屎藤”,灵巧地摘下一个个饱满的果子,将它们扔到铺在地面的篾簟上。

    何阿婆总是将采摘下来的果子分一半给冯青青,自己只吃一两个,然后把剩下的分给村里的人。

    阿婆很孤独,即便她从未言说,冯青青也能从她那布满皱纹、日渐衰老的眼睛里,以及那头如霜似雪的白发中,敏锐地察觉到她内心的孤寂。她常常独自静静地坐在院中的太阳底下,扶着那根陪伴她多年的拐杖。浓烈的阳光如金色的丝线,肆意地洒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照得年轻起来。她的脸和肩膀被太阳照得发亮,可她的眼睛却黯淡了下来,暗得如同深夜的寒潭,满是悲伤。

    家人都去了外地生活,只留下她独自守着这空荡荡的小院。

    别人送了阿婆一大袋荔枝。阿婆每每都得问冯青青:“红布包猪肉,猪肉包红枣,是什么东西?”

    “荔枝,你都问了我很多次啦。”冯青青总是笑着回答。

    吃完荔枝,阿婆就会精心地做一碗盐水让冯青青喝。她一边递过盐水,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一颗荔枝三把火,不喝盐水会上火。”

    大多时候,阿婆会带着冯青青去山上砍柴。阿婆背上一捆厚重的柴,那柴压得她的背更加弯曲了。冯青青则拿上几根树枝,屁颠屁颠地跟在阿婆身后,故意摆出一副“挥汗如雨”的模样,让阿婆夸奖她能干。此时,她的心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路过山下的小溪时,阿婆会带着冯青青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缓缓地往嘴里送。

    “阿婆,这水真甜。”冯青青仰起头,欢快地说道。

    “妹丁,这么多年过去,山里的东西一直没有变。”阿婆望着那潺潺流淌的溪水。

    “阿婆,你也会一直不变吗?”冯青青问。

    阿婆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和无奈,没有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冯青青都觉得自己的生活无比幸福。

    她多么喜欢蓝袍村,多么喜欢无忧无虑的乡下生活,也多么喜欢当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村丫头!愿灵魂都散发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她爱着那间小小的、弥漫着朴实与幸福的泥瓦房。她喜欢一直陪在阿婆身边,永远,永远……

    然而,在大暑时节,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破碎了。

    邻村的朋友来找阿婆帮忙割稻子,那时太阳毒辣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阿婆在田里忙碌了一整天。等回到家后,冯青青突然发现阿婆倒了下去。冯青青惊恐万分,赶紧去小卖铺打电话给父母。

    冯青青的父母连夜赶了回来,因为村里没有医院,他们便心急如焚地将阿婆送到镇上。镇里的医生无奈地摇摇手,说没办法了,只能转到市医院。

    阿婆在市医院被检查出脑血管堵塞,俗称“中风”。她躺在病床上,除了眼睛能微微睁开,浑身上下哪儿也动不了。到最后,她看了冯青青几眼,眼神中充满了不舍和疼爱,可连眼睛也渐渐动不了了……

    阿婆走了,冯青青哭得眼睛肿如核桃,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止也止不住。她好想阿婆。可当她回到后院,却发现那片曾经生机勃勃的田地早已荒芜。玉米变老了,无力地掉到地上。

    因为没人打理,田地被一人多高的杂草占领了,那些杂草肆意地生长着,仿佛在嘲笑这世间的无常。

    冯青青躺在阿婆的床上,泪水早已流干。尽管她内心的悲伤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可她却再也哭不出声来。她闻到阿婆身上那熟悉的檀香一样的气味,让她迷迷糊糊地入睡……在梦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阿婆慈祥的笑容。

    六

    自从阿婆离世后,冯青青的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块。她即将跟随阿爸阿妈离开蓝袍村,前往东莞开始新的生活。可为什么要离开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扎根呢?冯青青怎么也想不明白。阿爸只是淡淡地说:“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呢?”冯青青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小村子,虽然并不如画中那般美丽动人,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承载着她成长的记忆。如果离开了这里,离开了那些陪伴她长大的山峦、潺潺的小溪,还有那片浩瀚无垠的大海,她会觉得自己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失去了所有的依托和方向。

    整理泥瓦房的日子里,冯青青的心情格外沉重。阿妈说,不要的东西就扔了吧,免得发霉。阿爸则在铁门上加了好几把锁,仿佛要把所有的回忆都锁在里面。当冯青青走进阿婆的房间,看到那些阿婆曾经用过的物品时,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关于阿婆的点点滴滴。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伙伴张明雨的声音:“冯青青!冯青青!”

    冯青青擦了擦眼泪,走出房间。

    “我阿爸阿妈说,你们要离开蓝袍村了。”张明雨一脸不舍地说。

    “我可一点也不想离开。”冯青青哽咽着回答。

    “那你们以后还回来吗?”张明雨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冯青青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迷茫。

    “那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着了。”张明雨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给你拿了一袋炒米饼。”他从身后拿出一袋炒米饼,递给冯青青。

    “哦……谢谢……”冯青青接过炒米饼,心中却五味杂陈。她是个贪吃鬼,可此刻,离乡的愁绪却让她毫无食欲。

    “我要是以后忘记蓝袍村怎么办?”冯青青突然问道,眼中闪烁着不安。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张明雨想了想,说,“传说有一个人太想念家乡了,就把一根头发埋在海滩上,不久后,他就真的回到了家乡。”

    “真的吗?”冯青青的眼睛一亮,“别说一根了,就是一百根头发我也拔!”

    说完,她一口气跑进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浩瀚无垠的蓝袍海展现在她的面前。那海,宛如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荡漾,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

    一艘孤独的小船深深地插在沙滩上。冯青青觉得自己和这艘小船多么相似,一旦离开大海,就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和动力。

    她沿着海岸疯狂地跑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委屈和迷茫都通过这奔跑释放出来。大片大片的海风如猛兽般扑打在她身上,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干了她的泪痕,但她却没有停下来。她一边跑,一边无意义地大叫着,那声音在空旷的海边回荡着,仿佛是她对命运的不满与抗争。

    “我一定会回来的!蓝袍村!”冯青青对着大海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喊完之后,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拔出自己的一根头发,在海滩上挖出一个洞,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沙子掩盖好。仿佛这样做,就能将她的思念和回忆永远地留在这片海滩上。

    风好像吹走了她的悲伤和迷茫,她擦了擦泪水,抬头挺胸地看着朝阳。海鸥在头顶自由自在地飞翔,螃蟹在洞里进进出出,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海,会一直一直这么蓝……”冯青青轻声说道,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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