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广辉 吴咏林

香气，也飘散着政变的血腥。一位正站在王朝权力边缘的年轻诗人，亲眼远眺自己参与了146天的改革理想在城内燃烧殆尽。33岁的刘禹锡不会预料，自己将以23年的放逐生涯，成为唐朝历史上被贬时间最长的官员；刘禹锡也不会想到，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命运，早已刻写在24岁三登文科时宏大的政治理想和豪迈的诗词文章中。

刘禹锡带着他的笔，开始了漫长的流浪，这是一场精神的远征。“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被贬在外的无数个夜晚，他或许曾望着长安的方向问自己：当理想被碾碎成泥，一个人还能以什么姿态站立？而历史给出了答案，他用饱含人文情怀的一生书写豪情，他活得像一道明亮的光，闪烁在中晚唐昏暗晦涩的天空，即便穿越千年，依然璀璨。

他歌颂劳动人民，体现了浓郁的人文情怀。在朗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的菱角荡里，刘禹锡的笔不再是批判的武器，而成为一支描绘底层劳动场面、歌颂劳动农民的柔情画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一首《采菱行》，细腻入微地描写出采菱女子弯腰、嬉笑、争夺摘菱,连心上人经过都无暇一顾的场景……一千多年前朗州女子勤劳、温柔、能干、乐观的形象跃然纸上，在刘禹锡眼里，这不是粗鄙的劳作，而是生命最蓬勃的姿态——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走好脚下道路的专注和纯粹。在连州的稻田里，他看到在水田插秧的农民披着蓑衣在细雨中泛着微光，写下《插田歌》：“农妇白纻裙，农夫绿蓑衣……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时时一大笑，此必相嘲嗤。”描写细致俏皮，写白裙与绿衣的交错，写荡漾在田间听不懂的方言里迸发的欢笑。普通的插秧劳作场景，非但被他写成诗，而且还写得如此热火朝天、热闹可爱。这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美化，而是在政治失语后，对另一种语言的重新学习——当长安的权利话语将他拒之门外，诗人在民间找到了更丰富的词汇表，他把最深情的笔墨留给了在底层劳动和生活的普通百姓。

他播撒文脉火种，体现了炙热的人文情怀。在连州的第三年秋天，刘禹锡做了一件看似徒劳的事——设坛讲课。幕僚们或许不解，一个自身难保的贬官，为何要关心岭南的科举？政治会被颠覆、权利会腐朽。刘禹锡明白，唯有植入人心的文脉种子，能够穿越时间的荒野。“罢天下州县四时祭，籍其资半归所隶州，使增学校。”在夔州（治所在今重庆奉节），他看到学校坍塌荒废、学生减少，立马上书宰相，请求废除形式主义的祭祀活动，主张将资金投注于最朴素的教育设施建设。这份来自流放地的奏折，比任何庙堂策论都更触及根本。

教育的浇注在时间的静候中有了回响。817年，连州走出了第一个进士刘景。此后三百年，这个岭南小州进士辈出，唐代，广东48名进士，连州就有12名，赢得“科第甲通省”之誉。当年撒下的那颗火种，燃起了一片兴旺的文明之光。正是刘禹锡，开启了“连州千年之文脉”。

刘禹锡特别重视民间文化的整理、改造和传承。在朗州听到粗犷的歌谣，他没有士大夫的傲慢，弯腰拾起这些散落的音符，重新填词，写了一批《送春曲》《初夏曲》《柳花词》，迅速在当地传播开来。在夔州，刘禹锡认真学习当地民歌体裁，汲取民间文化精华，创作《竹枝词》《浪淘沙词》系列诗歌，为原始粗犷的曲谣注入文雅气韵。“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那些曾在山野间回荡的旋律，从此有了传唱千年的诗意。

他坚守正义与道德底线，体现了高洁的人文情怀。刘禹锡一生秉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无论居于庙堂之高，还是身处江湖之远，都坚守自己的理想和人格，傲骨一生。805年，他加入改革派王叔文的团队，永贞革新期间不畏权贵直指当时弊政，比如罢宫市五坊，抑制宦官特权、削藩，深得民心。从出入禁中，到被贬南蛮之地的朗州，他无时无刻不盼望回到京城“登霸岸兮见长安”。但他没有为了回长安违背原则和底线，没有利用家族在中央的关系迎合朝廷当权宦官薛盈珍。“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到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刘禹锡的傲骨没有被漫长的贬黜生涯磨平棱角。在承召回京的路上，他冒着再度被贬的风险写下这首暗讽当朝权贵的诗，后因此诗再贬14年。60岁归来的刘禹锡仍然带着不屈和坦然，依旧伫立在玄都观前，无所畏惧：“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刘禹锡对独立人格和不屈品格的坚守，让中华历史增加了一位傲然挺立的高尚诗人。

他珍视友情与人性温暖，体现了淳厚的人文情怀。819年，挚友柳宗元病逝柳州，刘禹锡在连州的烛火下枯坐整夜，眼前漫长的冬天只剩其一人独自面对。此后半生，他和柳宗元的友谊将以另一种形式存于世间：此后二十年，刘禹锡精心抚养亡友遗孤，编纂亡友文集。一部《河东先生集》作成，刘禹锡已是两鬓斑白，遗孤柳周六考得进士。二十年时光，绝非一句轻言的文人雅兴，而是一种文明的托付——当政治理想破碎后，友谊成为最后的堡垒。

826年，刘禹锡被朝廷召回洛阳，返回途中遇到另一位故人白居易。酒过三巡，白居易为他叹息：“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话语里满是岁月磋磨的悲凉，对刘禹锡因才名太高被贬23年深感不平。刘禹锡沉默片刻，提笔回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沉船、病树自比，却不哀叹自身境遇，反而将目光投向千帆竞发、万木争春的光明前景。不以己悲而又聊以慰藉友人，寒冬里，刘禹锡早已懂得如何在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中生火取暖。

842年，刘禹锡在洛阳走完了七十一载的人生。24岁三登文科，诗歌风格豪迈大气被誉为“诗豪”，编有医书《传信方》，著有哲学文章《天论》三篇；常德、苏州、连州等地百姓至今仍铭记他的贡献，吟唱着他当年写下的歌。刘禹锡最终没有回到权力中心，但他的精神情怀早已伴着他的诗句渗透进中华文明的血脉中，像一股暖流，穿越历史的时空，滋养着无数当下以及以后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