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光磊

这些人生中有缘相遇的老师，像不同路段的灯火

一路走来，我总喜欢靠近有学问的人，拜其为师，与之结缘，从中学到不少新知识。回头看，这些老师并不都在课堂上——有的在乡间，有的是同窗，有的在人生的某一段路上。

小时候，村里有位中年人，负责看护生产队的番薯地。他爱讲故事，我爱听他讲故事。常有猪来拱番薯，他喊我去赶，赶走了回来，他接着讲。我听得意犹未尽，总要问这问那。有一次他讲《白蛇传》，我问他：法海凭什么拆散别人的婚姻？他愣了一下，然后耐心给我解释。早几年清明回乡扫墓，遇见时，他已白发苍苍。

读初二时，发现同级有位同学字写得特别好。字如其人，他清瘦，字也刚劲有力。我便刻意接近他，跟他学写字，拿他的字来临摹。他写“青春”两字最有味道，我偷偷练了许多遍。后来别人问起我的字，我总爱先写“青春”给人看。久了，我俩便成了亦师亦友的伙伴。

工作后，单位请了一位石老师来写史志。石老师读过二十四史，对历史人物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也样样皆能。我常向他请教，他笑容满面，从不嫌烦。有一回我读高启《梅花九首》其一：“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被优美的诗句迷住，拿去请石老师讲解。他从诗的格律、用典、意境一层层剖开，第二天竟用书信又写了一遍交给我，比当面讲的更详尽。那封信，我至今珍藏着。

石老师闲暇时拉二胡，也教我。他拉《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拉到悲壮处，时而昂首，时而低头，整个人都投入进去。我跟着唱“娘的眼泪似水淌”，那时我才懂得，艺术的最高境界原是真性情的流淌。他还写得一手好字，画的花草栩栩如生。下棋更是水平一流，但从不显山露水。门卫师傅执意找他挑战，十来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刚加入作协那阵子，有回在书展上遇到个熟人，他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大约是觉得我参加协会活动是附庸风雅。我心里不是滋味，也明白作协会员终归要靠作品说话。作协梁主席知道我的焦虑，像老师一样指点我：写文章不仅要讲字数，还要文以载道；结尾要留有余味，让读者掩卷还能想点什么。我照着这番话，一篇稿子反复打磨，删掉冗余的形容，让结尾停在有回味的地方。终于有文章见报，熟悉我的读者说读出了人生的道理。再遇曾鄙夷我的那个熟人，竟朝我竖起大拇指。

看到老同学自学古诗楹联写法，成了诗联名手，我跟他学诗联。他介绍我加入诗词楹联学会，教我五言绝句基本格式，说写古诗讲究“炼字”，要有古文的浸润。我边学边试着创作，也有了些心得。

这些人生中有缘相遇的老师，像不同路段的灯火。有的像路灯，照我走过一段夜路；有的像案头的台灯，到现在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