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碧君

婆婆虽然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农妇，身上却有着很多文化人都没有的好品质

婆婆没读过几年书，她的父亲不让她读，说女孩子读书浪费钱。其实，就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读不起。

“那几年书，还是我自己砍柴卖钱交学费读的。上午干活，下午上学，有时还得背着弟弟去听课。老师都夸我聪明，没上几天课，数学和农技还能考九十几分！”

婆婆算是勤工俭学、自学成才的吧。每当说起这件事，她都特别骄傲。

小学没毕业的婆婆，竟然当过生产队的出纳，管一村的账目。可见，她是真的聪明。

聪明的婆婆却嫁给了一个“不太聪明”的丈夫。

婆婆嫁给公公的时候18岁。公公那时已经30岁了，穷、木讷、老实，用婆婆的话说是“担屎都不会偷吃”。

我问婆婆，为什么肯嫁给公公。她呵呵笑着说：“我长得丑，没人肯要呀！”婆婆没长到好模样，但也不算丑，我知道她是开玩笑的。

闲聊时，婆婆告诉我，当年她娘家穷，兄弟姐妹又多，母亲还长年生着病。她只得早早嫁人，并且嫁在邻村，好时常帮衬娘家。

说是帮衬，也只能是体力上的帮助，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公公一年到头都在工地干活，按理不应该很穷的。但他人老实，跟工头又非亲则友，发工资时经常让工友先拿，钱发到自己往往就不够，甚至没了。他就那么让人家拖着欠着，也不恼火，说人与人之间就该互相信任。直到现在，他还有二十年前的两万块钱工资没讨回来。

我问婆婆：“你跟公公有因为工钱的事吵过吗？”婆婆说：“干活累了难免埋怨几句，吵架倒没有。家里有没有钱人家不知道，一吵起来全村都知道你两夫妻不和啦！要让人看笑话的。”

有一年春节，公公没收到工资，一家人就靠着借来的两百块钱勉强过了个年。婆婆用那两百块给几个孩子买了新衣服，给家里老人包了红包，剩下的买了挂猪肉。她说再穷也得让老人和孩子过个安心年。

婆婆说，她和公公结婚几十年，从没真正吵过架。不是没事可吵，也不是吵不起来，而是每次火苗要生起来的时候都会被她快快掐掉。

她列举了公公好多“光荣事迹”：打工好不容易回趟家，原想买袋水果给家人吃的，遇到乡俚便一路分回家，结果到家后只剩个空袋子；去圩上卖甘蔗，送熟人的比卖的还多，连一斤肉都买不回来；买件新衣服，自己舍不得穿，硬是让哥哥穿旧了自己再穿……

婆婆说：“我也不跟他急，就由着他，不跟他吵。他在外面干活已经那么累了，有时还受气。回家还让老婆骂的话，有什么脸面在村子里走呀。男人是要面子的。”

现在我们家盖房子的地是婆婆当年买的。二十几年前，她偷偷地将苦苦省起来的钱买了块地，还带着孩子悄悄挖了个灰坑。她的婆婆问她挖灰坑做什么，她说准备槽灰造房子。老太太一脸的不可置信，认为她真是异想天开，家徒四壁，哪儿来的钱造房子？

等公公做完一期工回到家，婆婆已经借了三万块钱准备开工了。公公说她胆子大，没有一分钱都敢造房子。钱不多，新房只建了一层半，但却打好了六层的基础。婆婆说，他们这老一辈没钱造高楼，但将来子孙会有能力造的。

公公的哥哥生了四个女儿，没生到儿子，他的妻子难免心理不平衡。天还没亮，她就跑去菜地踩烂我婆婆种的包菜；分家后，水井分给了她，每次我婆婆去打水就指桑骂槐，还没等人走出门口就狠狠地往门板踹上一脚；婆婆生下我丈夫后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没奶水，求她给点奶侄子（我丈夫）吃都不肯；下雨天趁我婆婆不在家，故意拉年幼的侄子淋雨……

婆婆一直忍气吞声，不跟她吵。她说不想让老太太和丈夫为难，等孩子长大就好了，百忍成金。

现在，丈夫逢年过节都会给伯伯一个红包。我问婆婆：“你没意见吗？以前他们这样对你们。”婆婆淡然地笑笑说：“他们怎样对我们，是他们的事，可晚辈还是应该孝敬长辈的。”

乡下婆子爱和左邻右舍讨论儿媳妇的不是，但婆婆每次和别人说起我都是连连夸奖。她说我对老人好，对外甥好，会煮饭，懂持家，我的缺点却是一个字不提。每次我和丈夫有点小争吵，她总是批评自己的儿子，叫他让着点媳妇。

婆婆虽然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村婆子，但是她身上却有着很多文化人都没有的好品质。

乐观、远见、宽容。这，便是婆婆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