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河流

□ 钟剑文

2026-01-27 10:08:25 来源:阳江日报

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河流位于村子西侧,径流量不大。十岁那年,我与小伙伴沿着河流往上走。走啊走,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河流的源头是后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池塘。池塘边上有两个泉眼汩汩地流着,流淌过

没有名字的河流

□ 钟剑文

阳江日报

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

河流位于村子西侧,径流量不大。十岁那年,我与小伙伴沿着河流往上走。走啊走,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河流的源头是后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池塘。池塘边上有两个泉眼汩汩地流着,流淌过程中不断吸纳途中的小溪流。水量不断增大,溪流逐渐汇成小河、变成河流,进到村子时河道已有两丈多宽了。河流不大不小,却缺少一个名字。平时村里人叫它,只说“河”,再就是带点亲昵乡音叫它“河仔”。“仔”即是儿子,有什么比自己的儿女更亲近的呢?就好像它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家里一件寻常又不可或缺的物件,如搁置在屋檐下的那把锄头。没有名字,村里的人却不着急,反而认为那是很自然的事。但我一直对此很是纠结。有次,我指着河流的方向,问坐在河边抽烟的叔父:“为什么不给河流起个名字啊?”年老的叔父眯着眼,望着那粼粼的水光,长长地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半晌才说:“河就是河,要啥名字啊?”叔父的话让我愣神了许久。直到经年后才明白,名字只是结在手臂上的一个痂,待到了无痕迹,我会忘却这世间曾给予我的许多痛。

没有名字的河流从后山脚下流出,一路蜿蜒而来,水网稠密如蒲扇,经脉分明。水性柔韧,可生万物,也可克万物。水又蕴含着丰富的哲学内涵,水滴则石穿,水到则渠成。或许,这个世界上不可阻挡的除了时间,就只有流水了。流水沿着低处走,遇开阔处积一个个小水塘,遇低洼处冲成一个个小水潭,遇拐弯处则冲成一道道河湾,然后掉头继续前行,一刻也没有耽搁。河水丰茂,滋润着两岸的田野平畴,滋润着土地上的庄稼,一茬又一茬;也滋润着栖居在村庄里的生灵,一年复一年。河的两岸长满一丛丛的竹子和芦苇。在河水的滋养下,竹子蓊蓊郁郁,修长挺拔。在竹林的涵固下,泥土不再被流水轻易冲走;有着竹林固守,河流也不再桀骜不驯,变得温柔乖巧。得益于竹林庞大根系的一层层过滤和不断的淘沥,河水变得清澈透底,河湾道道,堆满洁白的沙子。若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眺望,竹林和芦苇簇拥下的河道,就像一条匍匐在田野中的绿色长龙。特别是深秋时节,庄稼被收割进仓,田野上空荡荡的,河边的芦苇开出灿烂的花朵,一片片的遥遥铺陈开去,随风摇曳,像极了绵长的乡愁。

村民临河而居,河流是全村活动最频繁的地方。晨光初绽,村里的女人总喜欢约上三五要好的伙伴,一起来到河边,边洗衣服边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不时传来几声互相打闹的声音。从城里嫁到村子明哥家的新媳妇,特别喜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双脚泡在清凌凌的河水中,小鱼游过来舔着她皙白的脚丫,也许是瘙痒难禁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随着流水慢慢飘远。新媳妇还喜欢到河里洗头发,她高高地卷着裤腿站在水中,弓着苗条的身子,将长长的头发抛在水中,任其随流水自由飘荡,慢慢舒展开来,如在阳光下尽情绽放的太阳花。村里的男人呢,似乎是一种水生动物,天生喜欢玩水。夏日午后,猛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田里的活计熬得人脱一层皮。一干完活,男人们立马甩下锄头,不约而同地向着河湾跑去,衣衫也懒得褪尽,就那么“扑通”“扑通”地跳下去,将身子整个儿浸入那一片沁凉里。刹那间,所有的疲累与燠热,都被河水温柔地包裹、吸走了。他们在水里扑腾着、打闹着,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夕阳西下,村子逐渐安静下来,炊烟在村子上空袅袅飘散。隔壁的三婶按下电饭煲开关后,拿着篮子赶去菜地里割回一捆青菜、葱和蒜,走到河边一股脑将葱菜倒进河水中,清拣、漂洗,然后捧回去直接下锅烹炒。那清拣出来的菜叶,漂浮在水中,正好成为鱼儿们丰盛的晚餐。

河流是大人的乐土,也是孩童的乐园。酷暑难耐的中午,只要打听到哪家正好收香蕉,我们一大群小孩马上赶过去,将香蕉梗抬到河里。香蕉梗浮水性非常好,我们将两条香蕉梗绑在一起,然后爬上去齐心协力划水,在河道里来回划动,仿佛那不是香蕉排,而是一艘在浩瀚大洋中乘风破浪的“航空母舰”,我们就成了那守卫辽阔海疆的卫士。更多时候,我们分成两派互相斗水仗,混战往往持续一两个小时,直到一方落败;或者,我们开展游泳比赛,看谁游得最快最远。伙伴中,阿辉能够从河道这头一扎子扎到另一头,足有上百米远;而伢仔能够在深水区举着双手长时间不沉下去,并且来去自如,高超的技艺让我们钦佩不已。我们还在河里摸河蚌,河里的河蚌个个肥大,有次我摸到一个老蚌,有水缸舀水的水勺那么大,就在河滩上垒几块石头架起老蚌,点一把火,看着灰色的硬壳在火里“啪”地炸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肉,一股原始的河鲜甘美味道扑鼻而起。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在细雨霏霏的春日早晨,披着雨衣,在河湾边架起钓竿。河里鱼多,但钓鱼是个技术活。先说斑鱼,也就是黑鱼。斑鱼是河里的大鱼,它咬钩时先轻轻地试探两下,再试两下,在你不注意时猛地一拉,倏地就把鱼钩拖走了;再说塘鲺和鲫鱼,这两种鱼是愣头青,大摇大摆地拖着鱼钩四处跑,最后直接把浮子拉沉;而钓鳝鱼、甲鱼是个力气活,鳝鱼一旦上钩就会用身体死死缠住河里的水草或树枝,和钓者形成拉锯战,双方僵持不下,直到鳝鱼筋疲力尽才能把它拉上来。有趣的是钓河虾。河虾比较小,但非常贪吃,只要见到诱饵就会跑过来吃,它吃得小心翼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常常让人感觉不到是鱼在咬钩,浮子只是微微颤动,又好像是风在吹动浮子,迷惑性很强。有经验的人才会感觉那是河虾在咬钩,知道该起钓了。但这个时候是最关键的,钓河虾不能像钓其他鱼一样用力猛甩竿子的,因为河虾嘴巴小,假若你快速提鱼竿就很容易脱钩,你要恒速慢提竿子,保持速度让河虾在来不及感觉的时候将它拉上来。离开水面后,河虾仍然咬着诱饵不放,只是弓着身子用力弹着,带起一阵水滴,直到被掼在草地上依然不断弹跳。

河流与村子相伴相眠,构成一个和谐的家园。河边竹丛里还栖息着许多水鸟,如白鹭、夜鹭、翠鸟等。翠鸟喜欢在河湾悬崖峭壁上挖洞筑巢,下临深潭,避免敌人侵扰。最熟悉的当数白面水鸡了。这种水鸟两颊、喉以至胸、腹均为白色,上体灰色、黑白相间,村里人就叫它们为白面水鸡。每当傍晚时分,白面水鸡就在河边竹林里“咕咕”“呱呱”地大声叫着,那声音非常宏大,好像在互相激烈争斗着,就是站在家门口也会清晰听到。村里大人们就会吓唬小孩说:“听到么,那是水鸡妈妈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小孩就立马噤声。其实,白面水鸡很有风度,平时在田野闲步,像个谦谦君子。有次无意中在书中看到这种水鸟竟然被称为苦恶鸟。这个名字听着会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旧社会劳苦大众,肠胃分泌苦水。为什么叫苦恶鸟呢?是不是因为它老是“苦啊”“苦啊”地叫,听起来就是“苦恶”“苦恶”?或者它就是旧社会受尽折磨的劳苦女人穿越而来、在新社会里忆苦思甜?又或者是它正遭遇生活打击,在黄昏里找个无人地方宣泄着心中的痛楚?想起那年村里正值壮年的水养哥在河湾打鱼,不料因抽筋而溺水身亡,他年老的母亲和怀孕的妻子,两个失去至亲的女人伏在河滩上哭得呼天抢地肝肠寸断,那揪心的嚎叫在寂寥的晚空中传得很远。

在我们感知或无法感知的日日夜夜里,没有名字的河流,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它见证着村子的变迁,吞咽过苦痛的泪水,当然也收藏着许多开心的笑容。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像许多被时代的潮水推着走的年轻人一样,去了镇上,去了县城,去了更远的地方。在外面的日子里,关于村子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来,大多琐碎,却总绕不开那条没有名字的河流。这几年村里的人陆续迁出镇里县里,缺少人气的滋润,热闹的村子一下子沉寂下来,无人居住的老屋一间接一间地倾颓坍塌了,巷道疯长着不知名的杂草。而后山被垦成梯田,沿途植被被破坏,加上截流灌溉,河道淤塞,曾经水清沙白、夹岸桃红的河流早已换了记忆中的模样,让人想不起它的从前,想不起它的名字。或许,这条河流从来就不需要名字,它的存在,它的清澈,它的丰盈,本身就是一种虚无的宣告。

那天,我在那道无名的河湾前沉思了很久,耳边只有细弱的水声,和风吹过竹林的窸窣。水鸟们早已飞走了,只剩那水声,细若游丝,固执地敲打着我的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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