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也吃一口!”在公园门口,一个由电动三轮车支撑起的糖水摊前,9岁的儿子用一次性塑料勺挖起满勺的豆腐花伸到我面前,清澈眼眸中尽是等待分享的童真。我下意识地张开嘴,一股豆香的温热在口腔内蔓延,瞬间浸润开了我在老家时的那段童年记忆。
在20世纪80年代的皖南农村,农耕是家家户户的主要生计。“日未出而作,日已暮未息”,是我所在河坝村大人们的普遍日常,但效率低下的传统农作方式,为大家带来的是同样的清贫底色——虽然这清贫无比清澈,却浸泡着孩子纯粹的快乐与大人沉默的负累。
当时的农村没有自来水,房屋大多依水而建——正门朝路,后门向水,以便于生活中取用水方便。在老人们常说的那条百年不曾干涸过的小龙塘边,紧挨着我们村的十几户人家:统一低矮的屋舍,均为草泥混合后夯成的墙基,屋顶则由收割完稻谷后的干稻草层层苫成,看似臃肿又有些萌态的模样,却是最温暖的家。
那时,除了地里可收成的山芋、花生和玉米外,村中的孩子基本没其他零食——“馋”成了我们共有的特质。我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缘由是村里一位婶婶刚从地里摘了条黄瓜,看到我后,玩笑地说:“阿四,给我磕个头就给你吃。”当时的我,哪晓得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尊严,当即利落一跪,唾手便得了这家中没种的果蔬。就此,阿四“嘴好馋”的名声全村皆知。
因为这份刻在心眼里的馋,每到傍晚时分,当村头开始飘来那股浓郁甚至能感受到滚热的豆香味时,我的脚步便被勾连得不受控制。
正友伯伯家就是村里做豆腐的,离我家很近,相隔也就两户,门前有两棵苦楝树。他家的土房更为矮小,或许是不以地里农作为主,连屋顶的稻草都比我们家的要稀薄些,加之每日长时间的烟熏火燎,呈现一层淡淡的黑色,特别好认。
蹦跳着来到他家门前,小手熟练地掀开那条为出入方便而挂着的褪色蓝布油帘,正屋作坊的豆香味愈加浓厚。
里面都在忙碌着。他的大儿子推着石磨磨浆,小女儿阿宝正将泡好的豆子用铁勺分次舀入磨眼,一边添加泡好的黄豆,一边用葫芦瓢往里加水,乳白色的豆浆便顺着磨沿流到下面的大木盘里。婶婶在灶后烧火,大铁锅里是刚磨出的生豆浆。在一根从房梁拴下的粗绳上,紧系着一个陈年柳木制十字筛架,四角各挂着厚土布的一角,个子不高的正友伯伯背对着我,使劲晃动肩膀,筛起刚才煮沸倒进去的豆浆……
这一幕是如此的经常且心照不宣,以至于彼此都没有客套地打个见面时的招呼。我就这么不作声,一直站在屋内空旷点的角落,虽然才几岁,却懂得此时不打扰就是最好的配合。
终于等到过滤后的豆浆煮好了,舀入大木桶中略微晾凉。正友伯伯一手缓缓倒入石膏浆,一手用长柄勺又轻又慢地搅动……盖上盖静置约20分钟,当他再次打开盖子时,淡黄的豆浆已凝结成雪白软糯、叫人垂涎的豆腐脑,也叫豆腐花或豆花。
“家去讨个碗来!”他的双手在白色熏黑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看向角落里不好意思吭声的我说。“家去”是老家方言,意思是回家。
“嗯,嗯!”我兴奋着点头的同时,双脚早已拔起,飞快地跑到家中。蹬上小木凳,从厨房盖浪里抄出一只最大的粗瓷碗,再一阵风似的跑过去——盖浪是老家厨房都会放置的木制碗柜,柜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轻响。
好似习惯了我的迅速,正友伯伯已经站在木桶边等着了,手里攥着那根已经老旧的木把铝制扁平瓢。
接过我手里的碗,他略向木桶探身,右手腕自上而下轻轻一旋,铝瓢就贴着最上层舀起一大块来。那动作娴熟轻巧,犹如蜻蜓点水,没有碰碎一点桶里仍在颤巍巍的雪白。
熟谙“小孩嘴甜不吃亏”的我,连忙道“谢谢阿伯”!此时,我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了。
“正友伯伯家五个孩子,地少,劳动力少,日子过得也不好!”此后,因被家教极严的母亲发现并狠狠教育了一番,再闻到风里飘来的诱人豆香,便不敢再刻意去讨要豆腐脑了。我知道,母亲的自尊个性与勤劳善良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只有偶尔家中来客,父亲给我两毛钱去买豆腐时,我才会再次经过那默默生长的苦楝树,掀开那条蓝布油帘,进入那最多念想的豆腐作坊。
平时言语不多的正友伯伯似乎了解到些什么。每次去,如果赶上豆腐脑成型,便一如往常地对我说:“家去讨个碗来!”
声犹在耳,但上次回乡时才深切感受到时光竟如此匆促。当初让我磕头给黄瓜的婶婶,家去讨碗盛豆腐脑的阿伯夫妇,都已静静沉没在故乡的泥土中。
“再吃一口!”儿子的小手又递来一勺豆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挥手轻轻推回:“爸爸不吃,你慢慢吃。”
“再吃一口嘛!”懂事的孩子以为我舍不得吃。其实眼前这碗豆花,终究是取水自另一条河流。
它同样洁白、甜美,却少了粗瓷碗沿的温热,少了土灶柴火在豆香里埋下的、那经过阳光晒透稻草后才有的焦暖,也少了苦楝树影静静落在那低矮身影上的无形重量。
于我,它只是豆花,而故乡的豆腐脑是点化凝固的小龙塘水,是飘着豆香的、再也舀不回粗瓷碗的——关于雪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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