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眼见一些人猝然长逝，心里禁不住对生命的脆弱生起恐惧。常有患得患失的负面想法，做事也大不如从前洒脱。

一个周末，我们去雨林村散心。山行几十里，闻得水声潺潺。下得车来，却发现溪水浑浊，大不如之前清澈，心里一阵失落。索然无味，便没了脱鞋下水的兴趣。我们悻悻折返，突然雷声大作，一场大雨猝不及防地倾盆而下。困在途中，我们生出怨气，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我们把车子停在山下的草坪上。这里稀稀落落地停了几辆车，几个打山水的人仓皇逃离，狼狈不堪。

先生打开音响，一首老歌缓缓地淌了出来。年轻的时候，我曾鄙夷那些爱听老歌的人，认为他们是老古董。如今竟也喜欢听起老歌来，还时不时会哼上几句。想起自己的一些境遇，竟与歌中词意颇为契合。无怪别人常说，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窗外不远处，一头老牛正悠哉游哉地吃草。它那么专注，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路边的车辆和车上的我们。雨水落在它的身上，天地苍茫，竟生出一种禅意来。此情此景，想起苏轼《定风波》的词句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下雨天。平日里大人们疲于谋生，每天各种的忙。他们不仅自己忙，也不让小孩子闲着。小小的年纪，便要承担家里的各种事务。耕田、种地、养鸡、放牛……没有哪样农活是可以逃避的。大雨一下，我们便可待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什么事都不干，也是高兴的。

爷爷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他的工具，做一些日常的木器用品。爸爸也终于有时间摆弄他的口琴和竹笛。妈妈坐在缝纫机前，兴致勃勃地缝补破旧的衣服。奶奶和她的老姐妹们有不成文的约定，每到下雨天，准要摸上几轮牌九。她们热热闹闹地聊着家长里短，手指麻利地摸着牌九，思维敏捷。

我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抱着自己缝的布娃娃，看着对屋的屋檐，目不转睛。雨水顺着檐角流到地下，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雨从天上来，我的心思也飘到了天上。那一刻是多么自由啊。如今想来，那是真正的无忧无虑。

日子匆匆忙忙。我稀里糊涂地就上了一所并不如意的大学。青春无敌的年龄里，不如意的失落感稍纵即逝。我乐此不疲地埋头写作，从中获取到许多快乐。我也谈上了一场人生当中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学校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深夜的大雨也没能阻挡我们轻快的脚步。我们在雨中冲进操场，肆意地歌唱着，幸福地拥抱着青春。他高高地把我托举在滂沱大雨中，和我热烈拥吻。天地间，我们是最幸福的人。

那时候的快乐是多么热烈，多么纯粹啊。

毕业后，我们顺理成章地组成了家庭。日子从炽烈到磨合，然后归于平淡。

人生不疾不徐地行进中，各种热情被生活一点一点消磨。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生不如意的恐惧和彷徨。

暑假，在云南昆明的某个地铁口看到一个跳舞的中年女人。她剪了极短的头发，身上穿着怪异的衣服，旁若无人地跳着怪异的舞蹈。行人匆匆，她显得如此特立独行，像一棵肆意生长的树，枝叶张扬地舒展着。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这时才发现在不远处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在舞蹈着。他们是那么快乐，那么洒脱。天空飘着细雨，丝毫不影响他们自由的舞步。

我是多么羡慕他们呀。

曾经，我也是洒脱的。曾经，我也旁若无人地光着脚在校园里踢打大大小小的雨坑。曾经，我也自信地站在舞台上弹弹唱唱……

为何人到中年，我竟有了越来越多的顾虑呢？

这场遇见于我而言是震撼的。眼下的这一场雨，更让我顿悟。

一蓑烟雨任平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