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陈计会

在古代，阳江通往肇庆、广州乃至京城，长期存在两条古驿道，也称“官道”，为达官显贵、巡按学政必经之路：一条自今阳东出境恩平，一条经阳春出境新兴。其中，自阳江东大门阳东出境恩平的属“东路”。千百年来，此驿道历经裁弯取直、驿道变公路的变迁，如今已发展为国道、高速公路、高铁并行之势，交通巨变令人感慨。

阳江东路驿道走向图（陈计会据《肇庆府志》制）

◎东路驿道溯源流

阳江东路驿道的雏形，可追溯至公元前111年阳江设高凉县之时。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孙权分合浦郡高凉县置高凉郡。据《晋书·地理志》记载，高凉郡初置时，统辖安宁、高凉、思平三县。安宁、高凉在原阳江县地，思平县在现恩平市北。其时郡治在阳江，思平作为属下县，阳江至恩平的道路配置必然升级。

唐宋恩平都是阳江县属地。宋开宝中（968—976）设立恩平驿。其时南恩州阳江县还有另外两个驿站：一在县城的使华馆（绍圣四年建，元代改为：在城站）；一在现阳西境内的大墟站。这标志着官道正式开通。

明宪宗成化十五年（1479），析阳江、新兴、新会三县地置恩平县，驿道功能更趋重要。

明黄汴《一统路程图记》记载由广州经过恩平、阳江往粤西的驿道走向：“广州府，八十里官窑驿，四十里西南驿，四十里肇庆府高要县松台驿（产端砚），八十里腰古驿，五十里新昌驿，七十五里独鹤驿（并属高要）；八十五里恩平驿；七十里莲塘驿，六十里西平驿，六十里阳春县乐安驿，六十里太平驿（阳江县）；六十里立石驿（电白县）……”

明嘉靖十四年《广东通志初稿》卷三十七首载阳江东路驿铺，后世多沿用此制。康熙二十年《阳江县志》卷之一载：

“东路：自县前总铺十里至长亭，又十里至官山，又十里至那雕，又十里至凭村，又十里至甘濠，又十里至莲塘驿，又十里至山口，又十里至那龙，又十里至那柳，接恩平阶山铺。”又载：“东路：那雕铺，上至莲塘三十里，下至县前三十里，铺兵五名。莲塘铺，上至那龙三十里，下至那雕三十里，铺兵五名。那龙铺，上至恩平县石峡铺二十里，下至莲塘三十里，铺兵五名。”

这些驿铺多傍河而设（河流多为那龙河支流），清末民初因河流干涸，官山桥、那雕桥等多废置，仅黄竹桥存于山口铺。各驿铺今址可考：长亭铺在今始兴路口十里农场金山新邨附近，官山铺在今大令永兴路附近，凭村铺在今北惯镇彭村附近，莲塘铺在今合山镇旧莲塘驿，山口铺在今合山镇黄竹桥村附近，那龙铺在今旧那龙墟附近。

民国《阳江志》载东路走向略有变化，但其出境恩平的方位始终未变。1927年，江恩公路动工修筑，1930年通车（全长44千米），对旧驿道进行裁弯取直（如不再经彭村）；后续325国道在民国公路基础上进一步拉直（如合山墟段绕开闹市）。

◎斜岭古道改险途

阳江与恩平驿道衔接处（阳江那柳铺接恩平阶山铺），因山势崎岖险峻，历来为盗贼啸聚之地，客商多有忌惮。明代正德年间，御史高公韶主导开山辟路改道，极大改善了通行条件。

据道光《阳江县志》卷一载：“斜岭，在城东北百里，那柳铺东五里界。险恶、易藏盗。正德九年（1514）御史高公韶改路，避险就夷，人为以便。”高公韶与阳江的刘竑是同科进士，彼时刘竑在京城任主事。作为御史，高公韶可借防盗之名协调地方征调民壮、调动卫所官兵修路，还可截留部分罚没款项充作公益经费，故能高效推进改道工程。

那柳铺五里界，刚好在与恩平的分界处。大约在现在的分界龙村。如今，此处不到八百米宽的位置，325国道、沈海高速、深湛铁路并行而过，堪称奇观。

此外，高公韶巡按广东时，还曾关注阳江治安。据《明武宗实录》卷123载：“（正德十年）四月，兵部覆巡按广东御史高公韶奏：广州之新宁、清远及新会之白水、番禺之后山，肇庆之恩平、阳江……负山滨海，民夷杂居，盗贼啸聚，频年不已。”并指出地方官员“养寇待功”是祸乱蔓延的主因。其奏议主张强化“早期扑灭”机制，明确权责奖惩，试图从源头治理盗贼，减少大规模用兵的破坏。

阳江恩平交界处鹿围附近325国道、高速公路、广湛高铁三线并行图（陈计会制）

◎驿道烽火记流年

民国时期阳江至恩平公路走向（资料图片）

古代驿道的核心功能之一是服务国家安全，优先满足军事调兵、军情传递需求，同时也是战乱时期迁徙逃亡的重要通道，阳江东路驿道亦不例外。

明天顺八年（1464），右布政使张瑄率领五千兵到阳江，征剿反抗明王朝的农民起义。其时起义军占据阳江黄江屯七八年，雷、廉、高、肇路阻。军队从恩平驿入阳江，驻莲塘驿，经西平驿、太平驿，往电白一路征剿，斩首千余人，追回被掳男女千余人。（据民国《阳江志》、张瑄《南征记》）

正德十四年（1519）正月，起义军袭击阳江城，杀死教谕陈策，流劫春、江、恩、新诸县。屯兵在莲塘驿与乐安驿之间。总督杨旦、参政张拯等调兵一路征剿，擒斩970名，俘获284名。

明嘉靖三十三年（1556），新会、新宁（台山）二县起义军数千，与恩平、新兴、阳江等县相配合，盘踞流劫。三十五年正月，提督御史谈恺出师。由新会到新宁，又由新宁到恩平，继而沿驿道往阳江。破寨二十多个，斩获一万多人。

清咸丰四年至同治五年（1854—1866），鹤山、高明客民与土著互斗，客民流窜为寇，蔓延新兴、开平、恩平、阳春四县，后窜入阳江东境，焚劫那龙、田畔等多地，阳江、阳春全境受冲，仅上洋一役便死亡四千余人。同治五年十月，清军护送两万余客民，经恩平、阳江驿道往电白，转赴高、廉、雷及广西安置。

1925年10—11月，国民政府组织南征军，讨伐割据粤南的邓本殷（自称“粤南八属督办”）。陈铭枢部沿驿道南下，11月3日占金鸡圩，4 日占那侠，5日占那龙，6日占合山、北惯，7日攻取阳江城。（据曾庆榴《广州国民政府》）

1943年，广州、开平、新会、台山沦陷，叠加水旱、瘟疫天灾，沦陷区民众大量逃往恩平、阳江。据《恩平市革命老区发展史》载，从恩平蒲桥（与开平交界）至阳江那龙50千米公路旁，每日横尸一二十具，经掩埋者达500余具。经那龙、合山入阳江的妇女，后多在阳江各村镇安家，被统称为“三埠婆”。

1949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四兵团在阳江地区对国民党军余汉谋部进行追歼，殊灭国民党军4万余人。10月18日，兵团分左、中、右三路大军由高要、高明出发，向西南追击。中路军经新兴至恩平，沿驿道追至阳江合山墟，经北惯突进，24日进占阳江城。

此外，抗日名将蔡廷锴1938年11月的经历，亦为驿道历史留下鲜活注脚。据其《蔡廷锴自传》载，他从江门往阳江检查防务，沿恩平至阳江驿道行进，因汉奸报信遭日机追踪轰炸：“四时，即向阳江进发……到达那隆（龙），天已拂晓……到达合山，遇沙世祥，他在那里打猎……至午后一时，阳江陈修爵司令派车来接……当我们到达离城十多华里之处，我见一个十二三岁的乡间小童，在公路旁边绑草皮，车到时，他站在路边，以手指天……即叫司机停车，话刚说出，敌机已到头上打圈了。”急跳车卧于荒岗，敌机投弹扫射，三台汽车焚毁，人幸免于难。

◎交界设防御盗薮

横亘在阳江恩平交界处的大山，历史上是盗贼渊薮。陈计会 摄

阳江东路驿道为交通要冲，商贸繁盛，但恩平、阳江交界处山岭起伏，历史上长期为盗贼渊薮。历代王朝虽在此设营房、哨卡驻军防剿，却因管控时紧时松，盗贼始终未绝。

明嘉靖七年（1528），在阳江县设立永安营。在县治东八十里乔马都黄竹径地方，民壮15名，乡夫月轮28名，总甲1名，防新宁、白水山贼。（《苍梧总督军门志》卷九）

嘉靖八年（1529），在火夹脑营设税卡，对过往商人征税。《苍梧总督军门志》卷之十三载：“火夹脑营税银。凡商人至高、雷、廉、琼四府贩卖牛马羊，俱经阳江、恩平二县交界地名黄竹桥径火夹脑地方。往多遇贼，于火夹脑立营，招募打手防守。”通过设卡收税招人进行防守，以保障商道安全。

同治十年（1871），土匪据恩平大人山，聚众掳劫，那龙道梗。而此处却是往来省城要道，货物由此转运，阳江城十二街商众因拟自筹自卫。经过当局批准，光绪元年（1875）在那龙设护卫局抽捐，即以所得募勇，护送沿途客商。光绪三年，县丞李瑞杰率勇移驻那龙，防剿大人山贼。因为大人山久为贼薮，其总要门户为风门坳，上通阳江、那龙，下通恩平、南卡。光绪七年十二月，当局又添设那龙、田畔哨卡，募勇巡防。（民国《阳江志》）

光绪三十二年（1906）改阳江县为直隶州，以阳春、恩平来属。翰林院侍读学士恽毓鼎以恩平与阳江交界不靖为由上奏反对，其《阳春、恩平改隶不便片》称：“查恩平水陆行期两日可达肇府，其与阳江名为接壤，仅西南一小隅耳，山岭横亘，道路崎岖，河流不通，难杭一苇，此形势不便者一也……近来恩南、阳江那龙、合山等处山川险辟，盗贼盘踞，时劫行旅。”反映出该区域治安问题的长期影响。

◎东路商贸赖驿兴

昔日繁忙的那龙码头现在静悄悄，仿佛历史老人沉浸在回忆中。陈计会 摄

阳江东部地区是阳江与恩平、阳春、新会、台山的商贸枢纽，亦是通往肇庆府、广州省城的交通要冲。明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四十三载：“肇庆西恩平、阳江会处鹿围、黄竹桥，仍高、雷、廉、琼之要冲”，可见其区位重要性，墟市兴起亦早。

康熙二十年《阳江县志》载东部墟市：北惯墟（北惯村）、那吉墟（北惯）、田寮墟（北惯，今归田畔），另有废弃的金村墟（平地）、莲塘仔墟（平地，推测为明代所设）。民国《阳江志》所载墟市更多，包括石仑墟、北惯墟、合山墟、田畔墟、那龙墟，废弃者有赤坎新墟、合水墟、高车墟。其中，北惯、那龙、合山、田畔四墟规模较大，北惯墟在民国阳江墟市中排名第四，今那龙、合山、北惯三镇，均由原墟市发展而来。

那龙墟：地处两县交界，又是阳江城航船停靠、旅客登岸陆行的码头，商旅往来频繁，墟市很早就兴旺起来。乾隆三年（1738）二月，署广东巡抚王谟奏准，在那龙添设巡检司（从九品，配弓兵十余人至三十人），承担缉捕盗贼、稽查逃犯、盘诘行人、管市集税收等职责（据《清高宗实录》卷六二）。抗日战争时期，那龙墟成为珠三角通往粤南的水陆中转站，因道路损毁，“担那龙担”的挑夫群体兴起，人多时达千余人，运货牛车两三百辆，将恩平货物担至那龙码头装船运阳江，或反向转运，挑夫多为贫苦农民，农闲时以此谋生。（据2004年版《恩平县志》）

北惯墟：建于明代中期，为阳江东部较早形成的墟市，亦是阳江四大墟市之一，因地处船只往来阳江、合山、那龙的必经之地，商业兴旺。1941年阳江城遭日军洗劫，豆豉制造业收缩，北惯墟因处境较安全，豆豉业迅速发展，利深、深记、公和三间店号年均产豆豉30多万斤，远销海内外（据冯一森《阳江豆豉》，载《广东文史资料》第 56辑）。

此外，合山、田畔、石仑等墟市各有特色，依托驿道形成东路商贸网络，成为区域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

链接

《明史》封面

《阳江县志》卷一记载修斜岭路的情况

高公韶传

公韶，正德中为御史，尝劾总兵官郭勋罪。朵颜花当入寇，又劾总兵官遂安伯陈鏸、中官王欣、巡抚王倬，鏸坐解职。世宗立，起谪籍。历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终户部右侍郎。（《明史》列传·卷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