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条价格不低的运动裤,一次登山时,膝盖处被荆棘戳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洞。扔掉可惜,放衣柜又占地方,便折叠好垫在了电脑椅上当垫子。直到某个午后,我突发奇想,要是在破洞的地方绣点东西,或许能让这条裤子重新派上用场。
于是我上网拍了一朵枣红色的玫瑰刺绣贴,凭着笨拙的女红手艺,将它缀在破洞之上。没想到,效果挺不错的。后来每次穿着这条裤子出去,有的同学以为这是今年最时髦的款式;当他们知道原委后,笑着打趣说爱文字的人果然与众不同,一个巧思便能让“废物”焕发新机。我常半开玩笑地回应:“小时候穿惯了带补丁的衣服,早学会了给衣服‘化妆’的本事。”
儿时的记忆里,补丁似乎是衣物的“常客”。那时没什么玩具,却挡不住贪玩的心。父亲在县一中教书,我总爱跟着他去学校,和几个家属院的孩子一起,爬上舞台旁的水泥护栏,坐着往下滑。这简单的游戏有满满的刺激,却也让大人们头疼不已——再厚实的裤子,也经不住水泥地反复摩擦,没多久,屁股上便会磨出两个小洞,随之而来的,便是两块方方正正的补丁。
那时零食稀缺,萝卜干、炒黄豆是我们最爱的“解馋物”。想吃萝卜干了,就从瓦罐里抓一把塞进裤兜;炒黄豆刚出锅,也随手揣进口袋;偶尔得到一颗糖果,舍不得一口气吃完,舔一口便小心地裹好,让口袋当“保管员”。“五味杂陈”的口袋里残留着食物碎屑,夜间招来寻食的蟑螂。它们在舔食残渣时不断磨蹭、啃咬布料,好好的衣服被弄出一个个小窟窿。每次发现口袋破了,免不了要挨母亲几句责备。责备归责备,母亲还是会拿出针线,在衣服两侧的口袋上,缝上两块对称的补丁。
父亲见母亲总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衣服,心疼不已。不顾母亲的阻拦,自作主张用家里卖猪的钱,买了一台缝纫机。这新鲜玩意儿在村里炸开了锅,乡亲们纷纷来看热闹,还常带着破了的衣服,拜托母亲帮忙缝补。母亲向来热心,无论多忙,总是有求必应。于是,每当夜深人静,家里便会传出“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像一首轻柔的夜曲。
那时大哥才九岁吧,对这台会“唱歌”的缝纫机充满了好奇。趁母亲不在家,他便学着母亲的样子,踩动踏板,让缝纫机发出“哒哒”的声响。一来二去,大哥竟然学会了补衣服,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缝补的衣服,手艺格外精巧:若是把补丁藏在衣服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补的痕迹。大哥和母亲缝补的衣服大不一样——母亲的补丁,大多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比破洞大得多的布捂在破洞外面;大哥却总爱动些巧思,如膝盖上的补丁,他会缝成对称的椭圆形;屁股上的补丁,也缝得带几分艺术感。母亲见了,总笑着自叹不如。后来我才发现,大哥的补丁之所以好看又结实,是因为他只在窟窿处缝补,每间隔一厘米,便多缝一行线,虽费了些线,却让补丁像加了钢筋的房屋般牢固。母亲心疼线,缝补时总爱用大块布盖住窟窿,只缝一行线,为此还说过大哥几次,让他省着点线,可大哥哪里听得进去?在他眼里,缝纫机“哒哒”的声响,是最动听的交响曲。
如今想来,总有些遗憾:若母亲当年能多留意大哥这份天赋,好好培养一番,或许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
最难忘的“补丁”回忆,发生在初一那年的语文课上。那天,教语文的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威严地扫过全班,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今天的值日生没擦黑板,那我就把知识点写在黑板的空隙处。”话音刚落,坐在我身后的同学轻轻点了点我的背脊,小声提醒:“你是今天的值日生。”
天生腼腆的我顿时慌了神,看着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硬着头皮想站起来,却猛然想起自己裤子屁股上的两块补丁,又慌忙坐下。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想让她替我去,可同桌看了我一眼,小脸涨得通红,抿着嘴摇了摇头。就这样,我和老师无声地“对峙”着。
当老师在黑板空隙处写起知识点时,教室里响起了同学们“嗡嗡”的抗议声。我再也坐不住了,像踩着浮云般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撸起衣袖,拿起黑板刷,认真地擦了起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嘻嘻,两块‘电影布’!”紧接着,全班同学爆发出哄堂大笑。我瞬间窘得满脸通红,我知道他们在嘲笑我屁股上的大补丁。
擦完黑板,我几乎是逃着跑回座位,伏在桌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时,陈老师走下讲台,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我抬起头,却看见他掀起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裤子上的两块补丁。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因为羞愧。
陈老师回到讲台,用教鞭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上,写下了两个硕大的黑体字——“补丁”。“这节课,我们就以‘补丁’为题,写一篇文章。”陈老师严肃地看了同学们一眼说。
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自己的作文最后成了全班的范文。因为在文中,我不仅写下了自己穿补丁衣服时的委屈与坦然,也写下了补丁背后母亲和大哥为家人缝补衣物的故事,表达了对用补丁为我解围的陈老师的深深敬意。更重要的是,那篇文章带来的鼓励,让我从此喜欢上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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