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一中初中部八(2)班 杨恩硕
一清二白,是豆腐,也是人生。
——题记
凌晨三点,石磨醒了。那声音沉闷,像闷雷滚过田野,又像老屋在梦里翻身。煤油灯跳着豆大的光,把奶奶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小时候我恨这声响——它意味着困倦,意味着整个清晨都要泡在豆腥里。奶奶却弯着腰,往磨眼里舀一把泡涨的黄豆。石磨吱呀转一圈,白浆溢出,稠稠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初雪落在青石上。
“豆腐有什么好做的?费这么大劲,也挣不了几个钱。”我把脸埋在被子里嘟囔。
奶奶不答,只将豆浆倒进纱布,悬在梁上摇晃。豆渣翻滚,乳白浆液哗哗落入木桶,清亮如溪。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浮着粉尘,奶奶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我最怕点卤,很费力。奶奶从陶罐舀出盐卤,一线卤水落入热豆浆,浆液凝成絮状,像云碎在锅里。她让我搅动,我胡乱搅。“慢点,顺着一个方向。”她握住我的手,只见她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满是裂纹,是被水泡了一辈子的痕迹。
“豆腐要压。”她将豆花舀进木框,盖上纱布,搬来青石压上去。浆水顺着木缝滴落,叮咚,叮咚。“压过了,才嫩滑醇厚。”
我不懂,只觉豆腐寡淡。隔壁王婶家做豆腐掺米浆,一斤豆子出两斤货,便宜又好卖。有人劝奶奶也掺点,她只摇头:“豆腐就是豆腐,一清二白的东西,掺不得假。”她半夜泡豆、凌晨磨浆,从不偷工减料。一块豆腐卖五毛钱,清清白白挣,踏踏实实活。
后来去了城里,我吃遍麻辣烧烤,舌头被浓烈滋味重重包裹。直到某个深夜高烧不退,什么胃口都没有,昏沉沉只想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外卖翻来翻去,全是加辣油榨菜的,没有一家是奶奶做的那种——白瓷碗里,豆腐脑颤巍巍卧着,只浇一勺琥珀色的红糖水,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那一刻我明白:豆腐不是寡淡,是容纳百味的底色;清白不是贫苦,是不被喧嚣染指的底气。奶奶的“压”不是折磨,是塑形——像那块沉默的青石,把柔软压成方正,把浮躁一点一点压沉实。这些年我追逐过多少浓烈的东西,到头来最想念的,竟是一碗清清白白、什么都不必加的白。
今年端午回家,推开老屋的木门,石磨又响了。吱呀,吱呀,还是那个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这次我没捂耳朵,走过去说:“奶奶,我来。”
我学着她的样子摇滤架,纱布兜晃得歪斜,浆液溅了一身。奶奶站在旁边笑,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飘,像豆腐上蒙着的那层纱布。点卤时我屏住呼吸,手腕学着记忆中的弧度轻轻一倾,看着絮状豆花在锅里慢慢浮起,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压豆腐的石头很沉,我和奶奶一起抬上去。我蹲在旁边等,听见浆水一滴一滴落进木桶,叮咚,叮咚。那声音缓慢坚定,像时间的脚步声。
豆腐出锅了。端出第一碗,舀一勺红糖水浇上去。入口细腻柔滑,豆香在齿间慢慢化开,清清白白,什么多余的味道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有了。奶奶尝了一口,笑了,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味道对了。”声音很轻,但我听懂了——她尝的不是豆腐,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做豆腐,磨的是豆,也是性子;滤的是浆,也是浮华;成的是豆腐,也是人生。
石头还在压,清白不会散。一清二白,是豆腐,也是人生。这一次,压上去的,是我的手。
指导老师:关晓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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