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画布上消耗生命又滋养生命

——访阳江籍油画家关则驹

2026-04-19 10:30:13 来源:阳江日报

——访阳江籍油画家关则驹

我在画布上消耗生命又滋养生命

——访阳江籍油画家关则驹

阳江日报

关则驹介绍画作《自画像——同代人》。 蔡茂华 摄

《可可园中的归侨姑娘》 110cmx80cm

《新演员》 101.5cmx91cm

《自画像(2)》 30cmx24cm

面谈 文化访谈系列

广州海珠区,阳光下的小洲艺术村,如闹市中的一块桃花源。这个由关山月、黎雄才于20世纪90年代发起组建的艺术村落,聚居了一批岭南优秀艺术家,被称为“艺术家的乌托邦”。 

关山月题写的“画家村”牌匾,不起眼地挂在村口,沿着一侧红砖房的巷道前行几百米,推开两扇雕花铁门,仿如步入色彩缤纷的油画世界。绿竹扶疏,桂花清香,红石榴挂满枝头,嘉宝果密布枝干,洋桃树青翠欲滴,池中锦鲤结伴悠游,闻人声而不惊。这充满生机与灵性的自然画卷,便是油画家关则驹的居所了。 

自称还是“三岁小马驹”的85岁艺术家身康体健,童心未泯,热情地向我们分享栽花种树、养鱼遛狗的乐趣。逛完油画般的小庭院,我们在绿窗下落座,温煦的阳光洒进室内,茶香与油画颜料的气息交织。在夫人钱小玲的陪伴下,关则驹与来自家乡的访客侃侃而谈。故乡平冈的风筝激鸣、广州沙面的茶楼闲情、海南岛的椰园阳光、美国加州三藩市的田园风景,如油画家笔下的五彩光影,串联起七十余载的漫长艺途。

■ 文/阳江日报记者 张文兵 李宗君

1 最是难忘故乡情

幼年习字摘得冠军,风筝牵系一生情缘

◎记者:您是一位早慧的画家。请谈谈您的艺术启蒙故事,讲讲小时候在家乡平冈的读书和生活经历。 

◎关则驹:我小时候在平冈上学,书法不错,大字写得很好。以前叫作“习字”,老师打分有个习惯,在写得好的字旁边用红笔画个圈。我一年级写大字就被画了很多圈圈,得了全场冠军。作品贴在进学校大门左手边墙上,一进门口大家都看得见。那次得了第一名,我才7岁。晚上母亲接我回家,她在路上说我如果继续努力,以后一定会当官的。如今想来,我可能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没当过什么官,做了一名画画的。 

◎记者:我们看到,您客厅挂着阳江灵芝风筝。它们有何特殊意义? 

◎关则驹:我对灵芝风筝有一段很深刻的美好记忆。住在平冈乡下的时候,到了重阳节,村里叔伯会把灵芝风筝放得高高的,放完后绑在村头的大树上,晚上也不收回来,就让它在上面“呜呜”随风摆来摆去,小时候听那个声音觉得很有趣,能听上一整夜。阳江风筝种类很多,我最喜欢的就是灵芝风筝,放飞效果特别好。这种风筝顶上是一片白云,下面是一只口含灵芝草的小鹿,顶端有一根很薄的涂油藤片,放飞在空中会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方圆几里都能听到。 

在美国的时候,记得是20世纪90年代,听说家乡阳江有人要来美国加州放风筝,非常激动(编者注:1992年,阳江风筝艺人阮家培带队到美国参加国际风筝表演赛,以巨龙风筝夺得银牌)。他们从那么远的阳江跑到三藩市(旧金山)放风筝,我和家人很高兴,都赶过去看比赛。那次放飞的是一个巨龙风筝,我们在比赛现场帮忙,一起把风筝放上去。印象中那个风筝很大,大概有两百米长,需要很多人协助,我和夫人帮忙一起放。风筝飞上天空的那一刻,大家都开心地鼓起掌来。 

那次比赛前,我特意委托家乡人从阳江带一个灵芝风筝过来作为纪念。他们带来了两个灵芝风筝,我一直收藏着。从美国回到广州,又把家乡的风筝带了回来。这两个风筝,寄托了我对家乡的思念。每次看到家乡人,听到阳江话,我都感觉特别亲切。我的父母无论在广州还是随我居住美国,一直讲阳江话。

2 从广美到海南岛

爱画画的赤脚少年,阳光下的业余画者

◎记者:什么机缘让您对绘画产生了兴趣? 

◎关则驹:我读小学没多久,大概9岁的时候,随父母搬到了广州。某一天,就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画画,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我像着了魔一样,一有时间就画,老师上课也偷偷在课桌上画画。那时我画了一张儿童画,参加广州全市少年宫比赛获了奖,还被送去波兰展览。 

到了初中,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出去画画,没有鞋穿就打赤脚,去黄花岗、去东山、去沙面……跑了广州很多地方,画风景,画人物,到茶楼画老街坊喝茶,去市场画卖菜的卖鱼的。主要画水彩,偶尔也画油画。当然,画的东西都很幼稚。但我就是着迷了,画上瘾了。有时去外面写生一整天,舍不得吃饭,要把钱省下来买颜料,最奢侈就是剩下几分钱买瓶汽水喝。父亲每个月给我八毛钱的零花钱,我都用来买颜料。那时候生活艰难,不像现在这样能一次性买下整套颜料,只能一支一支去买。我这个月买一支赭石,下个月买一支柠檬黄,这样慢慢积累,攒了一年,终于集齐需要的大部分颜料。我就这样坚持一直画,后来考上了广州美术学院,系统学习了绘画技能。 

◎记者:早期的代表作《山村女教师》让您一鸣惊人,并参展全国油画展。能分享创作背后的故事吗? 

◎关则驹:《山村女教师》是我大学三年级画的一幅作品,参加了全国美术展览巡回展。当时我们班去体验生活,大家登上装货的火车,帮司机铲煤,学习开火车,等等。有一次我们跟车到韶关,半路上来了一个瑶族姑娘,是一个小学女教师。因为时间紧张,她下了火车后还要赶小路回学校。这一幕触动了我,于是我创作了一幅瑶族山村女教师的作品。这幅作品非常有生活气息,也契合当时的宣传方向,所以最终被选上参加全国美展。 

◎记者:广美毕业后,您在海南岛工作生活了许多年,对您的创作有何影响? 

◎关则驹:1966年,我从广州美院油画系毕业。两年后被分配到海南儋州,在县文化馆工作,当年苏东坡被贬海南也是来到这个地方。我到儋州没有多久,就被调到江西安源纪念馆创作革命画。之后又回到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画了一段时间宣传画,几年后再回到海南岛,在海南群众艺术馆工作。我主要做一些群众工作,办培训班,协助办展览,装裱挂画;有时候还做接待工作,帮助各地来的画家找素材,找模特,带他们去采风写生。 

虽然我是业余的,但是从来没有放弃画画。有时候北京来的画家们在写生画画,我在旁边跟着画。他们画正面,我就画侧面。因为工作忙,我不是整天画,但还是对画画很有兴趣,一有空就画,画了大量的素描、水彩和油画。像农村黎族老乡的丰收场景啊,渔夫、收获的农妇、乡村小镇以及少数民族的少女,还有政府的干部,都是我画的对象。那时生活清苦,但海南岛的阳光灿烂,我的艺术世界也如阳光般明亮,灵感来了随手就画,纸箱皮,旧布头,只要能用,都拿来当画布画画了。 

3 赴美侨居25载

芭蕾系列惊艳画坛,天性寻求善良美好

◎记者:20世纪80年代,您创作了一批重要的画作,如《初春的气息》《画家的妻子》《可可园中的归侨姑娘》等,正崛起于画坛,为何选择赴美? 

◎关则驹:我在海南岛前后大概待了有15年,后来调回广州画院,待了几年时间,1988年去了美国。我去美国是去探亲的,过去看我妹妹,过去以后她叫我留下来。我大半辈子都在漂泊,习惯了经常换环境这种生活,觉得去外国体验一下,多看些不一样的风景也好,就留了下来,居住在三藩市。到了美国,为了生活,我必须靠画画的收入来维持开销,从那时候起,我就成了一个职业画家。 

◎记者:1988年至2012年,您在美国度过了25年职业画家生涯。这段经历对您的艺术观念有什么影响? 

◎关则驹:在美国期间我画了很多画。为了生活我必须画画啊,一个礼拜至少要完成一两张油画。美国大学的校长在退休时,总要挂一幅肖像画在学校大厅或者走廊,我曾经给好几位大学退休校长画过肖像,也给一些名人作过画,比如好莱坞影星伊丽莎白·泰勒的第四任老公——美国著名流行歌手艾迪·费舍尔,我就为他画过肖像。一开始我画的都是洋人,后来觉得不过瘾,就不单单画洋人了。我心底还是喜欢画中国人,对中国人比较熟悉,感情上也更喜欢东方美。多数外国人喜欢自己种族的东西,为了迎合市场,有时候也要画一点洋人作品。后来为了平衡,我开始画中国脸孔的芭蕾舞蹈演员。芭蕾属于西方的舞蹈,有外国人喜欢的元素,融入东方面孔,这类题材东西方都喜欢。 

在美国那段时间,我过得比较平静,住的地方阳光空气都很好,我经常和妻子开车到乡村去感受自然和生活。我的画作色调、情调上都是明朗且平和的,因为我寻求的就是平和、善良、优美。我理想中的题材是要好看,能给人带来愉悦。 

◎记者:您的创作中常出现芭蕾女孩,在画坛大放异彩。为何将这一群体作为创作对象?寄托了怎样的艺术理想? 

◎关则驹:选择芭蕾演员作为绘画对象,是因为只有我有这个条件,很多画家没有我这样的条件。 

我第一次欣赏芭蕾,是在十七八岁时,苏联著名芭蕾舞蹈家加琳娜·乌兰诺娃来华演出,这位高贵优雅的“芭蕾女神”精彩演绎《天鹅湖》,完全征服了我。我的妻子钱小玲是广东省民族歌舞团的一名民族传统舞编导,在海南工作时,我们就住在歌舞团的宿舍。人家常说艺术要深入生活,而我就在生活里面啊。我家的窗户对着排练场,每天打开窗户,都能看到那些女孩子在练功。有时候她们来我家里做客聊天,有的演员还跟我学画画。我接触的舞蹈演员很多,如果我不画她们那画什么?好像这件事就是自然而然的,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画了大量芭蕾题材的油画,画这些舞蹈演员,慢慢地也培养了我的审美。这其中印象最深的一位,是三藩市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谭元元。我的《红练功衣》等作品就是以她为绘画对象的。 

我喜欢那些美丽而洋溢着青春生命的魅力的女孩,喜欢主宰着颜色把她们画下来时的那种自信和自主的感觉。当我翻出收藏数十年的这一批画作,那些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们仿佛又围在了我的身边,她们跨越了人生,保持着纯净,凝视着我。我隔着画框与她们对视对话,仿佛又听到她们往日的窃语和笑声。 

◎记者:画坛评价您的油画创作特点是融汇中西,您对此有何感受? 

◎关则驹:其实我画画没有想那么多,凭直觉创作。绘画是一种空间艺术,它不需要很多理性的东西。我单纯觉得画出来能够令自己满意,大家喜欢看就行了。好的创作首先是取悦自己,我觉得美,估计别人也会喜欢,我就画。 

◎记者:在您笔下,总是充满希望和阳光,洋溢着青春灵动气息。作为画家,如何理解生活和艺术的关系? 

◎关则驹:我的思维很简单,我画的这些人物和背景都是有根据的,不是凭空想象的,都是很真实的场景,真实的人。我每一幅作品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都有名字。我喜欢通过画画表达来自生活的真实感受。 

4 远航归来天地阔

广泛培养兴趣爱好,坚持画好每一幅画

◎记者:从美国归来后您的创作风格有明显的转变,除了油画,还广泛涉猎书法、诗词、摄影等领域。请谈谈对美术、书法、诗词等传统艺术的理解。 

◎关则驹:2012年我回到国内,一直在广州这边生活。除了画画,还学习书法、诗词、摄影,这些都喜欢。书法、诗词、摄影与绘画本质相通,都是情感的表达。我的爱好是多方面的,比如,我不是摄影家,但我很好奇这个机器、这个镜头,怎么出来特别的效果,我收集了很多旧相机和莱卡镜头。我还曾经收藏很多瓶瓶罐罐,就是那些古老的陶瓷器皿。当然也交了很多学费,收到非常多的假东西,但是也收到几件好东西(大笑)。我喜欢一样东西就会看很多相关的图书,一套套的书买回来看,现在这些瓶瓶罐罐,我看一眼大概就知道是哪个年份哪个朝代的,是真是假你骗不了我。 

现在我一部分时间在画画,一部分时间分心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我有好奇心,我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关三岁”,我名字里的驹就是小马的意思。我对世界万事万物都很好奇,一直保留一颗童心。 

但是祖父给我起的这名字(则驹)也有点麻烦,一匹马总是到处跑,没有定性到处跑。你看我一辈子在漂泊,独来独往,可能跟这个名字有关系。这匹马现在已经老了,不跑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记者:您目前的创作状态怎样?有没有新的创作计划? 

◎关则驹:我天性就不喜欢那些丑陋的东西,喜欢本真、唯美、纯真的东西。我的心境比较透明,不希望环境对心情有影响,所以一直保持好心情。遇到什么苦恼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很快就忘了,不会耿耿于怀。我的画作也是这样,没有一点脏的东西,都很干净。 

正如曾说过的,我在画布上消耗着生命的同时,又滋养着生命。我现在还坚持画画,而且不断修改,要画到自己满意。有人劝我说,年纪这么大了,省事一点,不要追求太完美,太辛苦,随便画一画就行了。但是我还做不到,现在我画画还是以前的老习惯,坏习惯。(笑)也不能这样说,这也许是一个好习惯。我习惯了这样画,要把每一幅画都画好。我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的时间。也许以后会尝试换一种画法,但是现在不想太多。 

◎记者:除了您,阳江还走出了关山月、苏天赐等美术名家。您怎么理解艺术家和故乡的关系? 

◎关则驹:阳江的一片故土,孕育了不少艺术家,虽然他们不常回故乡,但对家乡总有一种眷恋之情。他们的作品中常带有故乡的印记,呈现出莫名的情怀。 

◎记者:阳江有一批美术爱好者,许多学生考取美术院校。作为取得卓越成就的油画家,请给家乡爱好美术的孩子提提建议。 

◎关则驹:我的建议是不要画太陈旧的东西,多看漂亮的新鲜的作品。可以研究绘画史,储藏一些知识在脑子里面,但是不要总是模仿已有的旧东西。要做到尊古而不泥古,仿古而不拘古。一幅好的作品,是要留存下来的,除非你不喜欢它撕掉它毁灭它,否则它会永久存在。我们要画一些好的东西、美好的东西,留给这个世界。 

关则驹画语

是乐观忘忧、透明友善的天性,引导自己把阳光和美好表现在作品中。自己并不刻意深沉、笨拙。雅与俗只差一点点,到了边缘就不要超越。我努力在画布中注入光,注入诗,注入平静。让线条、色彩流淌着青春的生命。我深谙真诚和善意让观者欢愉,不愿生活显得不安与沮丧。 

我在画布上消耗着生命的同时又滋养着生命。 

一个艺术家的成就,与具备悟性的天分和始终如一的坚持成正比。艺术家自身的气质决定他选择题材的喜好,线条和色彩散发出的灵感是艺术家与生俱来的,模仿只不过是重复他人而已。 

少年的我精力充沛,充满了生命力,踮着脚尖昂着头大步走路,直视前方,世界好像已属于自己。 

年轻的生命承受着困苦,但没有怨言,仍然画着,画着,努力地完成每幅习作。 

自己年岁渐老,但心境依然年轻。 

——摘自《关则驹画集》 

(岭南美术出版社 201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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