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再扬
近日在异乡与几位同村乡亲茶叙,说起旧事,他们不约而同地提起父亲那满阁楼的藏书。大家说,你父亲是村里头一个读书人。这话我自幼便听,如今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分量——父亲从城里带回的,不只是远方的见识,还有整整一阁楼的书,是足以照亮一代人眼睛的光。
乡亲们的赞许,像晚风里飘散的槐香,久久萦绕在耳畔。那时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只在春节回家一趟。他买来的书几乎都是1965年以前出版的,有些还是繁体字,放在家里的阁楼上。有一回,父亲费了好大力气把书一摞摞搬下来,在庭院里晾晒,引得好些乡亲围过来翻阅。书的种类真不少,有中外小说、中外诗歌、文学创作知识、作品赏析,还有医学和科普书籍,包括实用的《战地急救知识》《蛇伤急救知识》,以及一本《怎样拉好二胡》。来翻书的乡亲啧啧称赞,眼里满是羡慕。
阁楼在阳江叫木阵,贴近屋顶,要爬上去,得搭一架木梯。三年级那年,我第一次偷偷爬了上去。翻开书堆的刹那,一股书与油墨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从天窗斜斜洒落,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像无数微小的星子。
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有父亲的字,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写着:“1956年10月,购于广州”“1958年秋,购于上海福州路”“1962年冬,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我最先翻开的是《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一个少年举着放大镜,像在召唤我。后来读《西游记》,繁体字的竖排版,我半猜半认,看孙悟空大闹天宫,竟忘了时辰,脚麻了想挪一步,“咚”地从梯子上摔下来,屁股疼得直咧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书。
有一年暑假,我在阁楼上读《林海雪原》,看到杨子荣打虎上山,越看越入迷,困了便趴在书堆旁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家里那只黄狸小猫正蜷在胳膊旁,睡得比我还香。
20世纪70年代的乡村,书比过年的猪肉还稀罕。父亲的书,成了我的秘密宝库。读《唐诗宋词》,对着“床前明月光”发呆,猜想李白见过的月亮,是不是和我头顶上这一轮同样圆;读苏联小说《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好奇遥远的外国究竟是什么模样,人名为什么那么长。我还读了《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西线无战事》《青年近卫军》《上饶集中营》……那些医学书,我看不懂药方,却记住了人身上有206块骨头,记下了一些草药的名字。
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谈文学的书。一本讲现实主义创作的小册子,让我第一次知道“文学要写真实的人,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西去列车的窗口》里的诗句,让我仿佛看见一群年轻人坐在火车上,唱着歌奔向远方;翻开苏联的《列宁山》,我跟着书里的简谱轻轻哼唱,虽然从未去过莫斯科,却好像真的站在那座山上看日出;德国诗人海涅的《乘着歌声的翅膀》,我一个字一个字抄在笔记本上,字里行间仿佛飘着花香;还有美国诗人西密克的《芝加哥》,粗犷的诗句里,似乎能听见远方城市的汽笛声。已经不记得是哪位诗人写到伊拉克蜜枣,我竟能想象出它甜腻的味道。
那些书像一块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把我小小的脑袋填得满满当当。我开始在学校墙报上写稿子,写村里的春耕,写老支书带领乡亲们修水利、夺丰收的故事,写我在书里看到的世界。后来,我成了一名新闻记者。有次去外地采访,在一个旧书摊前,看见一本和父亲那本一模一样的《十万个为什么》,蓝灰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我蹲在地上翻了好久,看到“光在水里为什么会折射”,便想起阁楼上的阳光,想起那只黄狸猫,想起父亲写在扉页上的字。
如今,父亲已年过九旬,还常常看我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只是阁楼上的那些书,由于多次搬家,大多不知散落到了哪里。但我知道,在那个“书比黄金贵”的年代,那些书是极为稀缺的文化资源。它们不只是纸张与墨迹的集合,更是童年认知世界的一扇窗,让我先于大多数同龄人望见了远方的风景,给了我丰盈的知识滋养。那些书对我来说,早已超越“课外阅读”的范畴。它们塑造了我对语言和叙事的敏感,培育了我对历史、社会与人性的深层兴趣,也在无形中奠定了作为新闻记者所需的观察力与共情力。
凤凰花又开了。我又想起那些书里的故事,想起它们陪我走过的路。而阁楼上的那束光,会一直亮着,照亮我,也照亮后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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