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虫
2026-05-22 09:39:57 来源:阳江新闻网

□ 陈世迪

龟甲虫
阳江新闻网

□ 陈世迪

如何用一个隐喻来叙述龟甲虫?一个误入歧途的诗人,栖息于暮春的声色中

1

是仲春的下午,阳光明耀,一只甲虫突然出现在一片薯叶上,体型不过尾指指甲大小,轮廓半椭圆形,身披透明的甲壳,金黄的鞘翅点缀着黑色的扁圆形斑点,看上去有些呆萌。一只形似小龟的甲虫,像一个绚丽的春天访客,我怔住了。生活总是这样,不时给你制造惊喜。去年十二月,我在一个空置的高身花盆里埋上几小截番薯,想不到仲春就冒出一大片青绿的薯叶。明亮的事物始终是引诱,我站在阳台凝视着那只甲虫:它伏在薯叶上,几乎一动不动,偶尔微微抖开两扇鞘翅,又很快合拢。好一阵子,它突然动了,两条触角向前探动。它爬行笨拙,六条细腿支撑着沉重的甲胄,每迈出一步,身体随之轻微摇晃……

一开始我以为是瓢虫,想起童年玩耍的七星瓢虫,带来多少难以代替的快乐。直至我数它鞘翅的黑色斑点,居然有十几个。那些斑点看似繁复,其实简单,不过是自然随手绘就的细碎痕迹。于是掏出手机查找甲虫的资料,原来是龟甲虫。

房间里播放着甲壳虫乐队的《昨天》,那是一首充满深情的歌曲,我却觉得“昨天”描述的是眼前的龟甲虫,“突然间,我不再是曾经的我/一道阴影笼罩着我/哦,昨天就这样突然来临……”是的,龟甲虫就这样降临,望着它闪闪发光的透明龟甲,我仿佛置身于梦境。不知为什么,我想写一首关于龟甲虫的诗,然后涌出一个念头:诗从凝视开始,显形于真实与想象之间,然后辨认事物在时间的位置……

2

就这样,我不时到阳台上观察、拍照,沉迷于龟甲虫的斑斓色彩;有时蹲下来,搜寻叶背隐匿的龟甲虫,亦是有趣的事情。记得暮春的一天黄昏,看书疲倦的我,拿着一册《我可以近乎孤独地度过一生》来到阳台,在薯叶上发现了六只龟甲虫,都是尾指指甲大小。唯有一只龟甲虫,比大拇指指甲稍大,伏在旁边一棵忍冬的叶片上,鲜亮得很。这只龟甲虫是不是那些小龟甲虫的妈妈?我忍不住笑了。那只龟甲虫安静伏在叶片上,仿佛匹配“龟”的形状。一只黄蜂突然飞来,不时触碰龟甲虫右侧的叶子,“嗡嗡”声不绝于耳,像一个迷路的邮差,反复核对一封送给晚春的信。龟甲虫仍然不动,阳光蓦地照射到它身上,鞘翅的金黄仿佛产生某种金属釉变,瞬间变成红色。龟甲虫擅长通过“变色”来伪装自己,色彩是它的魔法。站在那里,我突然想,对美的事物的感官,容易转换成另一种形式,去致敬生命的热情。想到写诗的念头,我该如何理解龟甲虫?

黄蜂突然展翅飞离忍冬树,阳台又恢复寂静。龟甲虫迟疑地抬起触角,像在辨认一个陌生的邀请;往后退退,微微颤动一对鞘翅,又迅速闭合。我仍在凝视它,世界蜷缩成一只龟甲虫,它的影子,淡得像骤雨刚停时薯叶上漏下的光。此刻寂静是一种危险的东西,我沉浸其中,看见时间的流逝。又一次,龟甲虫探探触角,转动身子,仿佛踩着它的影子,一下,一下,一下,从叶面潜入叶背之际,像在梦的转角,滑入暮春更深的阴影。那时我仿佛正在观察一只龟甲虫的历险:它爬上叶尖,像在测量暮春的深度,又突然停下,俨然听见夏天很近的脚步声。噢,历险,我想起一种声音:做我自己,我愿意开始这无解的历险。

想到那天找资料,有人将龟甲虫比作“文艺轻骑兵”:或许,龟甲虫一直在做它自己,它不关心季节的更替,只专注于自己的诗行。每一步,都是对世界的一次温柔的抵抗。如何用一个隐喻来叙述龟甲虫?一个误入歧途的诗人,栖息于暮春的声色中。

放眼望去,阳台上的草木青葱,忍冬、艾草、酢浆草、番薯叶……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糅合着宁静、诗意、孤寂乃至苍凉。我曾把阳台比作小小的旷野,站在这里,我是唯一的旅人,而现在那些龟甲虫何尝不是过客?望望手中的传记书,我喜欢该书的结构:以“平行人生”的穿插手法,追述济慈和菲茨杰拉德的一生,两个人的人生宿命般地充满巧合:过早离世,嗜酒如命,写作实验,充满孤独……他俩就像暮春的花瓣,落得缓慢,却早已独自练习“告别生命”。龟甲虫亦近乎孤独地度过一生?多数龟甲虫成虫的寿命短促,一般在15天至35天。眼前一大丛番薯叶仍然长得蓬勃,覆盖着整个花盆,只是不少叶子出现大大小小的窟窿。那是龟甲虫的杰作,它们沉浸于叶液的甜美,忘却生命的短暂?

3

转眼进入五月,我仍然乐于观察龟甲虫,甚至翻阅相关书籍。有时捏起一只龟甲虫,感觉坚硬的盔甲,它一动也不动,触丝和脚肢都缩入透明的铠甲中,像个装死的精灵。有一次,我把一只龟甲虫朝空中一扔,它竟展翅飞起,幻影般飞出五米多远,倏忽间没了影踪。直至有一次,俯身从叶背上,看见两只龟甲虫紧叠在一起,像在交换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那是食指指甲般大小的龟甲虫,一只是金黄色的,另一只是白色的。那么细小的身子,“垒叠”在叶背的阴影中,让我想到不是交尾,而是嬉戏。我忍不住笑了,掏出手机拍照,两只龟甲虫像两枚被风偶然拼合的落叶,它们背上的斑点闪烁着微光。

进入五月中旬,黄昏的一场大雨后,微蓝的天空升起,一大丛的薯叶上,看不见一只龟甲虫。侧着身子,看薯叶的背面,我试图找到那熟悉的身影,然而龟甲虫消失了。想到龟甲虫的短暂寿命,难道它们都死掉了?俯身嗅一片薯叶,有淡淡青草气味,像把整个春天的呼吸都藏进了这一瞬间。初夏,仍然有暮春的气息,多少让人想到“暮春未央”。伸手触及一张薯叶的小窟窿,那是龟甲虫啃食过的,手指竟有点颤抖。我莫名想到“龟甲虫梦境般的生活”:它把梦的碎片驮背在身上,每一步踩出一圈光的涟漪,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在做梦,还是整个世界正活在它的梦里。

是的,我早就置身梦境,还未抽身于暮春。从仲春到初夏,龟甲虫给予我某种诗性的愉悦,哪怕它背上的光斑,亦充满美的闪光。我想写一首致意龟甲虫的诗,献给唯一的主题:生命的美妙。然而我还未写完,只有几行诗令我稍稍满意:一个披着黄金甲的微物之神,/停驻在阳台薯叶的锯齿边缘:/把暮春所有的重量/都嵌入六条细腿,/每一步,都滑过梦境的缝隙里,/把暮光当作唯一的刻度……想起济慈《夜莺颂》的诗句“我有点爱上悄然的死亡”,我竟有些黯然,或许龟甲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它只关心,下一片叶子上的露珠,是不是比上一颗更清甜;它也不知道,自己背上的光斑会出现在某个孩子的梦里,变作星星。

我不甘心看不见龟甲虫,又一次靠近那丛番薯叶,蹲下身子,沿着一张张叶背查看。在一张叶背上,一小团肉嘟嘟的扁形东西粘贴于叶脉,能看到龟甲虫的形状,只是未形成透明的甲壳,外表披着一层形似薄膜的东西。我相信那是龟甲虫的幼虫模样。然后在另一张叶片背后,又看到一个幼虫……我瞪大眼睛,忍不住微笑,生命就这样循环,微光落在一颗幼虫上,它并不移动,只是静静黏贴在叶脉上,把自身慢慢交给时间,以及一片叶子上所有未完成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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