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光阴的人

——纪念我的父亲黄伯荣

2026-05-01 10:07:58 来源:阳江日报

——纪念我的父亲黄伯荣

种光阴的人

——纪念我的父亲黄伯荣

阳江日报

本文作者黄薇薇与父亲黄伯荣、母亲梁丽云及儿子合影。(1997年6月25日摄于兰州大学校园)

黄绮仙录父亲黄伯荣教授诗:绿肥红瘦别乡园,转眼韶光又岁阑。王粲登楼时有感,团鸾岁聚梦中圆。小注:家母九十八高龄时忆述家父伯荣公当年为报考王力先生创办的语言学系而放弃春节返乡团聚,谨以此诗作家书表衷情。

思念

□ 黄薇薇

父亲离开我们,转眼已是十三个春秋。十三个寒暑流转,十三轮草木枯荣,时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把许多往事冲得模糊,却把父亲的身影,磨得愈发清晰。每当思念翻涌,望着照片中熟悉而慈祥的面容,与他相伴的点点滴滴便如潮水般涌来,漫上心头,漫过岁月。

记忆深处,那些细碎而温暖的片段,几乎都与父亲有关,如同深夜里不灭的灯火,照亮岁月的长路。父亲平凡,是千万教书人中的一个;父亲勤勉,把一生的时光都献给了讲台与家人;父亲热爱生活,在柴米油盐与笔墨书香间,种出满院的温情与诗意。他用一生的坚守与付出,在寻常日子里写下最动人的篇章,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与父母同住的日子里,我常常在睡梦中被一阵接连不断的喷嚏声轻轻唤醒,又在那熟悉的声响里缓缓睡去。那喷嚏声是我睡觉时最安稳的背景音。因为我知道,那是父亲又在深夜起身工作了。

父亲是南方人,温润的水土养就他温润的性情,久居兰州,西北寒冷干燥的气候让他患上了严重的鼻过敏症。每当深夜父亲起身时,遇上冷空气,喷嚏便止不住,一声接着一声,他只是轻轻揉着鼻子,继续伏案忙碌。父亲的作息异于常人,像是一位习惯了深夜耕耘的行者,每每睡过一觉,便起身伏案工作两三个小时,之后回去小憩片刻,第二天依旧按时起床,精神饱满地迎接新的一天。若是有课,父亲便奔赴课堂,三尺讲台上,声情并茂,传道授业,把知识的种子播撒在学生的心田;若是无课,九点、十点的小憩,便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这样的作息时间,一直保留到晚年。年纪越大,睡眠越少,他一工作便忘了时间,常常沉浸在书本、教材的编写中,忘记了疲惫。母亲无奈又心疼,只好拿起那只小小的拨浪鼓,轻轻摇响,那鼓声微弱,却温柔得像一缕春风,提醒父亲该回屋歇息。

依稀记得“文革”期间,风雨如晦,父亲被派往兰州大学附属中学短暂任教。彼时课堂多流于形式,学生们无心听讲,老师们敷衍了事。可他依旧伏案备课,一笔一画撰写课程计划,一丝不苟,把上好每堂课都当作最珍贵的使命。我曾满心疑惑地问他:“有人认真听讲吗?您本是教大学的,为何还要这般费心?”父亲抬眼望我,眉眼平和,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不管教大学生还是中学生,无论学生听与不听,我既然是老师,便要尽到老师的责任。哪怕只有一人听进心里,这番付出便不算白费。”在他心中,三尺讲台不分大小,能传道授业、解惑育人,便满心欣慰。

父亲对待工作始终一丝不苟、严谨治学。无论备课还是授课,他都倾尽心力,反复推敲教案,认真打磨语言,课堂生动翔实,引人入胜。他的课堂,从不枯燥,总能把深奥的知识,化作通俗易懂的话语,深受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喜爱。

主编《现代汉语》教材,是父亲一生极为重要的事业。自教材出版之后,他从未停下打磨完善的脚步,始终手不释卷,日日潜心钻研。他反复研读教材内容,逐字逐句推敲修改,结合教学实践与学术发展,不断补充、完善教材内容。那些翻旧的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修改意见,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父亲对学术的严谨与执着,藏着他对教育事业的赤诚之心。父亲始终认为,教材是学生获取知识的重要载体,容不得半点马虎,唯有不断打磨、精益求精,才能不负学生,不负教育使命。

1986年底至1987年初,父亲携母亲开启了长达四个多月的讲学之旅,横跨七个省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行程数千里。应邀为四十多所高校学子讲授黄廖本《现代汉语》,为师生答疑解惑,把知识的种子,播撒在祖国更广阔的土地上。父亲行色匆匆,每到一处便抓紧授课,讲毕便奔赴下一站,从未要求半点游览消遣,从未为自己谋取一丝便利。一路风尘仆仆,一路风雨兼程,一心只系教学,只系学术。父亲一生为师,初心从未改易。讲台于他,不是谋生的岗位,而是一生的信仰,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

在那个特殊时期,父亲同学校大多数教师一道,被遣往甘肃省景泰县白墩子劳动,把讲台暂时让给了风雨,把身影留在了田间地头。在农场的日子,要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作,平整土地的劳动非常艰苦,烈日炙烤着脊背,汗水浸透了衣衫,泥土嵌进了指甲缝里。父亲却咬牙坚持了下来,从不喊苦,从不喊累。不仅如此,劳作间隙,他由文转工,动手就地取材,制作出地平仪等小器具。那器具简单却实用,让平地工作又快又好,大大提高了劳作效率,收获了农场领导的赞许,也让一同劳动的人对他多了几分钦佩。

那段岁月里,还藏着一个温暖的趣闻,父亲也因此得了“白墩子一号”的绰号,在农场里流传开来。那日他获准回兰州取衣物,清晨乘火车离去,下午竟又折返农场,风尘仆仆,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众人诧异追问,他笑着坦言,一心想着工作,想着农场的劳作,在转车时误了方向,又兀自坐上了返回白墩子的列车,自嘲这一趟是“从白墩子一号到白墩子一号”。欢声笑语间,绰号就此传开。多年后我到兰州大学校医院工作时,曾与父亲一同劳动的医生们,还笑着同我讲起这段往事。

父亲在家中多半是埋首书卷、细心备课,精心编写教材,与子女的交流不多,可他对家人的爱,从未缺席。1959至1961年初,兰大文科调整,父亲调往西北师范大学,恰逢三年困难时期,食物匮乏,他带着我们在家属楼周边空地开荒自救,拿起锄头,躬身劳作,把荒芜的空地翻成松软的泥土,种下向日葵、玉米、甜菜等。他利用工作闲暇带着我们施肥、浇水、除草、授粉,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裤脚,从不见他懈怠。除了因不懂打理只长枝叶,土豆颗粒无收以外,其余皆硕果累累。向日葵盘大如脸盆,金黄的花盘迎着阳光,结出饱满的籽实;玉米穗长近一尺,颗粒饱满,金黄诱人;最大的甜菜根茎重三斤多,圆润饱满,汁水丰盈。正是这些亲手栽种的果实,填补了食物与油料的短缺,让我们一家人在困难的日子里,从未因饥饿浮肿、患病。厨房里还养了几只小兔子,蹦蹦跳跳,添了几分生机。可这份为家人撑起温饱的深情,却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了他被审查的理由。在特殊的动乱年代,他承受了不该有的委屈与冲击,那些无端的指责,那些沉重的压力,像风雨一样袭来,可他从未抱怨过。

后来,父亲调至青岛大学任教,校园周边的芦苇丛与零星空地,又成了他耕耘的乐园。他扛着锄头,穿梭在芦苇丛中,开垦出一方方小小的土地,种下玉米、丝瓜、南瓜。阳光洒在地埂上,洒在翠绿的秧苗上,他弯腰浇水,俯身除草,汗水滴落在泥土里,滋养着希望生长。每当暑假我携子前去探亲,父亲总会带着我们去地里收获。那些地狭小而分散,有的只种了两三蔸南瓜苗、几株玉米,却被父亲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总能精准地找到位置,领着我们采摘沉甸甸的果实,玉米棒饱满多汁,南瓜软糯香甜,丝瓜鲜嫩爽口。孩子们欢呼雀跃,他站在一旁,眉眼含笑,满是欣慰。

退休回到家乡阳江定居后,父亲依旧放不下手中的农具。他在楼顶的露台上开辟了一方小小的菜园,用木板围起篱笆,用泥土铺就田地。蒜苗、香葱、白菜长势喜人,翠绿的叶片迎着阳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还有一棵黄皮树和一棵秋果(番石榴)树相伴左右,春日开花,秋日结果,添了别样的生趣。每天,父亲都要从二楼提着水肥登上三楼楼顶,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水肥沉甸甸的,压弯了他的肩膀,却压不弯他对生活的热爱。他细心浇灌,轻轻除草,把每一株蔬菜都当作孩子般呵护。收获的蔬果并不算多,可每一口都饱含着父亲的心血,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芬芳,吃在嘴里,香甜入心,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父亲不仅热爱生活,更是一位心灵手巧、严谨认真的人。他的手很灵巧,能修能造,能把生活里的琐碎,变成温暖的诗意。家中电器线路、水龙头等细碎小毛病,从不用外人帮忙,他总能自己动手修好。找来工具,俯身查看,排查故障,一丝不苟,修好的不仅是器物,更是生活里的安稳。当他知道三女儿希望学习秦琴时,就收集了材料,亲手制作了秦琴与二胡,打磨木料,安装琴弦,调试音色,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他教我们识乐理、学乐器,那些悠扬的琴声,那些婉转的弦音,在屋子里回荡,为平淡的日子点亮了诗意,为我们种下了艺术的种子。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父亲的严谨、坚韧、温柔与担当,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刻在我的心底。思念绵长,不曾因岁月消减,那些深夜的喷嚏声,见证他对工作的执着;那些田间劳动的背影,体现他对家人的责任;那些灯下读书的身影,展示着他对学术的坚守。这些片段,拼凑出一位父亲最平凡也最伟大的模样。如今,我也渐渐老去,才真正懂得父亲当年的不易与坚持。他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平凡中的伟大,什么是岁月里的深情。它们伴随我走过漫长岁月,走过风雨,走过坎坷,永远温暖,永远明亮。每当我遇到困境,每当我迷茫彷徨,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便会涌上心头,给我力量和勇气,让我继续前行。

父亲,您种下的光阴,我们永远珍藏;您传递的精神,我们代代相传。我们会带着您的爱与期望,好好生活,好好工作,让您的精神,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闪耀光芒。

2026年4月15日,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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