埠园记
2026-03-31 10:08:31 来源:阳江新闻网

春到埠园。

埠园记
阳江新闻网

春到埠园。 陈近南 供图

□ 陈 岸 

车出阳江市区,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觉市声渐远,蕉林渐密。路是窄窄的乡道,两旁的草木野蛮地绿着,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生气。再行片刻,眼前豁然,竟是上了河堤。漠阳江的水在不远处缓缓地流,看不出急缓,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样亘古地流着。导航说到了埠场镇江滨西路,我却一时认不出——若不是门前那几株被台风吹折过的老树,新补的枝干长出绿芽吸引了我的眼球,几乎要错过了地方。 

这就是沙业亚的埠园了。 

门是极简的,水泥的墙面,粗粝的质感,偏生出一种耐看的味道来。老沙从里头迎出来,还是那样,见了人便笑,笑得诚恳。我们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毕业至今,三十余年矣。彼时少年,如今鬓边都已见白。他接过我送的那套父亲的画册——是2023年在白云机场办展时印的,掂了掂,说:“有心。”声音不大,却重。 

进了门,才知别有洞天。 

这园子占地不大,十来亩的光景,原是一处废弃的厂房,在河边,荒了很久。老沙买下来,没有大动干戈,只在旧骨架上添了新肉。空间是开阔的,却又被巧妙地分割——这里一堵墙,那里一扇玻璃,阳光便有了形状,有了走向。材质用得朴素,水泥拌了色粉,直接上墙,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头顶搭了榆木的架子,木香幽幽,是那种旧家具店里才能闻到的、沉下去的香气。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下沉式的座席,铺了木板子,摆着围棋。吧台是黑色的,上头琳琅满目,茶具与酒瓶比肩而立,倒也不觉得违和。旁边挂着一幅工笔,画的是一条狗,笔法细腻,神采奕奕。细看落款——罗寒蕾。我认得她哥哥,在美院时同班,见了这画,便觉亲切。 

正厅的壁橱里,摆着老沙自己烧的陶杯,形态各异,釉色沉静,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沙发后头,黑胶唱片静静地立着。老沙说,朋友来了,常在这里听音乐,张国荣,徐小凤,都是老歌。我点点头,心想,这倒是个怀旧的好地方。 

再往里走,是一间茶室。左侧顶上开了天窗,日光直直地落下来,照着水泥墙上的数丛绿植,叶脉都看得分明。老沙说,这个光,每个时辰都不一样,坐在这里喝茶,能觉出时间在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悟”了——不是刻意的修行,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光影流转中,自然而然地明白了些什么。 

墙上有一幅画,是郑国谷的作品,据说是很贵的一张布面,他又在上头点了许多色点,算是二次创作。郑国谷我是知道的,读美院时便已是传奇,后来去了威尼斯,名动一时。他们这些人,老沙,郑国谷,何赞,鲁毅,20世纪90年代在阳江聚起一拨人,搞设计,做书店,办展览,被称作“阳江青年”。2003年威尼斯双年展,阳江一下子去了四个:郑国谷、冯倩钰、沙业亚、鲁毅,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作别风头浪尖的日子,便回到漠阳江边,置一亩三分地,种花养鱼,喝茶听曲,倒也自在。 

正想着,老沙已烧了水,泡了一壶单丛。茶是好茶,香高味醇,入口有蜜韵。他给我倒了一杯,又打电话给张忠东、何赞。不多时,两位老同学也到了,一进门便嚷嚷:“老沙的茶,不喝白不喝!”众人皆笑。又过了一会儿,老沙的另一位朋友也来了,不大的茶室顿时热闹起来。 

喝茶间,聊起附中旧事,聊起十五六岁时的荒唐,聊起那些年的懵懂与憧憬。众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里回荡,像是惊起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喝了几巡茶,老沙领我们出去看园子。 

园子是随性做的,没有那种造作的匠气。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过,水是活的,用泵抽上来,再流回去,周而复始。溪边长满金钱草,绿油油一片,肥厚可爱。老沙说,这草是野生的,由它生长,没人管顾。溪里有小鱼,黑脊白肚,倏忽来去,见了人也不怕。 

园中散置着几块石头,不大,却各有姿态。有的像卧牛,有的似云朵,苔痕斑驳,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再往里走,竟有一面巨大的石壁,怕没有三十来吨?说是用吊车从外地运来的,费了很大工夫。石壁旁种了几竿竹子,风过处,竹叶沙沙地响,与石头的静默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阿赞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加个印章,就是一幅画了。”这话说得好,我回头看他,他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园子后头临着河,圈了一块地,养了几只鹅,还有青头鸭,摇摇摆摆地走着,见人来了也不慌,兀自踱步。老沙说,这些鸭子是朋友送的,长得慢,肉却好吃。我笑他,艺术家也讲口腹之欲?他正色道:“艺术就是生活,分不开的。” 

回到厅里,老沙的太太回来了。我们喝了最后一杯茶,便起身告辞。老沙送到门口,说下次来,好好喝一次酒。我说好。 

车子发动时,太阳尚未下山,阳光斜斜地照着,依旧明媚,给河面镀了一层暖色。车窗外,漠阳江还在流,不急不缓,就像它已经流了一千年,还会再流一千年。 

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里的句子:“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此时的阳江,没有雪,却有一种相似的干净与空旷。老沙的埠园,也像那湖心亭,是俗世中的一处清净地,是一个人可以“独往”的地方。 

在附中的日子,是我们几个人这一生中最干净的年华。那时不懂什么是艺术,却最接近艺术;不懂什么是人生,却最真实地活着。如今老了,在各处奔波,各谋生路,偶尔聚一聚,便觉得时光倒流,回到那些画室里飘着松节油味道的日子。老沙把这份记忆,凝固在这个园子里了——每一堵墙,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草,都是他的念想,也是我们的念想。 

车入市区,灯火渐亮,我又回到这喧嚣的人间。心里,却装着那一片安静的江水,一园子从容的光影。 

埠园,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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