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1版《雪山飞狐》剧照(视频截图)
□ 龙建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看“雪花”要比看雪多。
我说这话,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同龄人该有同感。一个村,没几户人家有电视机,黑白屏幕上“滋滋滋”突现的雪花,抑或刹那间变形的人影晃动,加上胡斐的轻功飘飘,刀光闪闪,占满了我年少时“武侠梦”的记忆内存。
1992年,要么是1991年?记忆像被雪花点模糊的影像。电视镜头里,长白山大雪纷飞,胡一刀的大胡子、连环刀,苗人凤的冷酷面容、夺命剑,就在雪花和“雪花”的交织中,在闪烁不定的黑白光影中,显露惊心动魄的江湖气象。《雪中情》的音乐旋律清晰如昨,至今都可以哼上几句。
那时的世界很小。我的江湖,便是从那静电干扰的屏幕里学来,跟着胡斐在想象中飞檐走壁,在林海雪原间飞奔。和同学们追逐,手中的树枝是“冷月宝刀”;纵身一跃的那条小水沟,是“万丈深渊”也猛然一跳;去邻村看完电影散场,走在漆黑寂静的田埂上,寒风刮着脸,心里却揣着一团火,仿佛自己也能提一口真气,几个纵身便飞回家。有一个不能轻易说出来的“梦想”,希望某天在风雪中也能遇见“程灵素”或是“袁紫衣”,她不一定貌若天仙,但眼神必定清澈如水,能伴我一起仗剑闯江湖。
苦惨了家里偷吃稻谷的鸡儿,还有偶尔不蹲守家门的黑狗,我把它们当“江湖败类”一样驱赶。为了实现“武侠梦”,我没少做哭笑不得之事,冬天用冷水洗澡“练内功”,结果感冒发烧;试图倒立行走,学练所谓“二指弹”,倒挂树枝上试图打通“任督二脉”,结果摔破了额头;省吃俭用,把钱攒起来买“少林拳术”书籍,在一次考试失利后,惹来父亲一通“教育”,那些书随着一根火柴灰飞烟灭。
在那个心思单纯得像白纸的年代,我所知道的“武侠世界”,无非就是武功高强,规矩简单,爱憎分明;好人慈眉善目,坏人阴险狠毒;好人历经磨难,终成绝技,坏人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于是,“小我”之心埋藏了“小心思”,我要像胡斐那样,信守承诺,义气待人,哪怕前路充满坎坷,也要像他那样心存干干净净的念想。
此后岁月里,当我在学校为一道难解数学题而想破脑壳时,耳边会响起那首《雪中情》的旋律,仿佛自己也是“寒风萧萧,飞雪飘零”天地间的侠客,眼前的习题需要我“关关难过关关过”。离家去武汉当兵,独身一人怀揣通知书去江苏上军校,在一处处陌生地惶恐四顾,心里默念侠客的豪言壮语,大事、小事、困难事,逼迫自己“事事难成事事成”。那些武侠故事里关于“坚守”与“相信”的种子,就这样在我现实生活的土壤中扎下了根。
多年后,我去西藏云南等地见过真正的雪山,它们沉默不语,群山巍峨,远比电视里看到的更为壮阔。这些年来,虽然荧屏里的“江湖”离我渐渐远去,但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生活的“江湖”里穿行,向各式“秘籍”讨教,与各路“高手”过招,多数游刃有余,有时也连滚带爬。我时常想,那个“雪山飞狐”梦,那个“仗剑走天涯”的理想,其实一直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前不久,在网上看到91版《雪山飞狐》的演员35年后再聚首的视频,演胡一刀的孟飞75岁,演程灵素的龚慈恩62岁,演田归农的汤镇宗69岁,演袁紫衣的伍宇娟60岁……看着一个个老镜头,我愣住,屏幕里的人都老了,屏幕外当年“小迷弟”也不再年轻。我顿悟到,梦会老,也会醒,但不会死;江湖会变,也一直在,但侠义永存;生活是每个人最终的“武林”,每个认真活着的人,都是自己的侠客。
我生活的地方没有雪山,也看不到雪,三餐四季,只有岭南城市的寻常烟火。忽然想起《雪山飞狐》的结尾,胡斐那一刀究竟劈没劈下?金庸先生在作品中留了白,他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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