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散客

每当有人问我，生活在小乡镇过着平淡的生活仍坚持写作有什么意义，我就会讲起阿秀、阿文和陌生的她的故事……

我一直坚信，文字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是黑暗中的明灯，是避风的港湾，给我们抵抗痛苦和悲伤的勇气……我曾遇见这样一些人，他们让我更加确信有这种力量存在，感受到这种力量辐射出的温暖。

一

在2026年诗社的新春年会上，阿秀站在台上刚说了句：“看到你们这些熟悉的面孔，我的心感到很温暖。”就哽咽了，拿着话筒的手不停地颤抖，泪水喷涌而出。在座者无不唏嘘，眼含泪花。熟悉阿秀的人都知道，她的经历就是一部知识改变命运的奋斗史，却又充满了悲痛。

阿秀是邻镇人，2000年读完大专就来到我镇打工，在一家酒店做服务员。她心怀理想，不向命运低头，深信知识能改变命运。在结束一天劳累的工作后，她拿起书本补充知识的能量。她爱好文学，爱写日记，把心事悄悄记录下来收藏在日记中。她不断地学习，并考取了幼教资格证，受聘到一家幼儿园任教。她认识了镇上一群爱好文学的人，他们互相激励，共同学习。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一家大型企业落户我镇，需招聘各类人才。阿秀撰写的宣传文案脱颖而出，受聘到该企业的宣传科，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

命运往往捉弄人。两年前，苦难突然降临在她身上——她身边最亲的人意外离去！痛失了亲人，天仿佛塌了下来。她除了工作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以泪洗面，拒绝一切应酬，对朋友以及亲人的电话、微信不接不回……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想起和你们一起在文字的海洋里遨游的日子，我就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我那厚厚的10多本日记，它记录了我开心的点滴，也记录着我无法忘却的痛苦……”

阿秀在痛失亲人后，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才从悲痛中走出来。在那黑暗的日子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写日记，把巨大的悲伤和曾经的回忆统统埋藏在日记里，足足写了10大本，心里渐渐得以平静，内心的悲痛被文字融解……那天，她还说，她在最悲伤的时候是我们不停地给予她安慰和关心，把一个个文字化作一盏盏明灯牵引着她，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也会把文字化作一盏温暖的灯，去照亮别人的心灵。

二

阿文刚到中年就患上了帕金森病，只能整天待在家里。他行动迟缓，肢体不断颤震，有时双腿走着走着会突然间迈不开，致使他向前跪倒在地，行走一段路往往会跪上一两次。

有天晚上10点多了，我在诗社编辑部刚想回去，阿文颤颤颠颠走了进来，把我吓了一跳。我忙上前扶着他：“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呢？”

“想找你说说话，让你看看我的诗。”阿文口齿不清，说话断断续续。

我担心地责怪他：“你怎么敢骑车来呢？什么事非要夜晚来吗？”

“家人不准我出门，我等他们睡了就偷偷出来的。”他笑起来的表情很古怪。

阿文是诗词爱好者，喜欢写诗，患病后也没放弃。每写好一首都会发到我微信上，让我帮他修改。因病情影响了他的脑力，他写的诗大多数是随心而写，不合平仄。我会客观地指出诗中的毛病，帮他修正。那段时间刚好我比较忙，无暇回他的信息，他就偷偷地瞒着家人骑上小电驴摇摇晃晃地来见我了，掏出手机非要我帮他修改诗词不可。

那晚，我简单和他交谈了几句，就劝他回家。他坚持不要我扶，走到门口，他突然间向前一扑跪了下来，双手撑着地。我害怕地急步上前拉起他，他安慰我说：“不怕不怕，双脚不听使唤,习惯了。”

他动作缓慢艰难地骑上电动车，却不急着走，而是慢吞吞地拿出手机打开我为他修改好的诗词，大声地朗读起来……结结巴巴，断断续续，他读得费力，我听得也费力，于是我生气地大声说：“这么晚了， 你还不快回去，还读什么？”

他望着我，努力地让自己吐字清楚地说，他只要读着自己的诗，心里就充满了力量。当他在手机上费力地敲出一个个文字时，他就会忘了自己是个病人。特别是当他把文字巧妙地组合成一首诗时，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那晚我执意要送他回去，他拒绝说，他能骑着车来就能骑着车回去，让我不要担心。我只好慢慢地跟在他后面。街上行人稀少，他有好几次差点要摔下来，他急忙用脚撑了撑地，停下来定好姿势，几分钟后又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速度比我走路还慢，到他家只有一公里多的距离，那晚我跟着他竟然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三

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她隔三岔五地在晚上出现在诗社编辑部门前的垃圾桶边，翻找着她以为有价值的垃圾。

有天晚上，她胆怯地站在编辑部门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作品出神。时值深冬，她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和一件薄薄的旧衬衫，双脚裸趿着一双粉色的旧拖鞋，手里拿着刚捡来的一只纸皮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我忙叫她进来，问道：“这么冷的天你不穿多点衣服？”

“我就只有这几件衣服可穿。”她指着墙上的书法望着我，“老师，这些字都是你写的吗？写得好靓。”

“不是，是我朋友写的。你也懂书法吗？”

“不懂，只是看着漂亮。”她腼腆地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但我喜欢字。”

不认识字而喜欢字？我心里充满了好奇。但没有来得及问她，她已转身消失在夜里。

往后的几个夜晚，她都出现在门前望着墙上的书法作品，眼里闪着渴望的光芒。每次都是出神地看上几分钟就匆匆而去。

在和她的交谈中，我了解到一些零碎的信息。她从小家里穷，父母是残疾人士。她两岁时的一个深夜突发高烧，没有及时得到医治，烧坏了大脑，造成她智力有点障碍，她一年级没读完就辍学在家。每天看着同龄人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上下学，她心里充满了失落。她每天缠着大她两岁的哥哥读课文、讲故事给她听。虽然她识字有限，但她喜欢文字，听着哥哥讲故事或诵读课文时，心里就感到充实和满足，常常翻开哥哥的书本学着哥哥的样子乱读一通。平时她看到别人丢弃的写有文字的废纸或书本，就会捡起来，细心地伸平，整整齐齐地叠堆在一起，当作宝贝一样。

成年后，她嫁给邻村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并生育了两个子女。今年春节前丈夫到镇环卫站工作，负责打扫街上的卫生，她带着孩子一起搬到镇上出租屋居住。为了帮补家用，她就到外面捡垃圾卖钱。白天丈夫不准她出去捡，她就在晚上出来捡。正好编辑部墙上挂有书法作品，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让她觉得很漂亮，每次经过时，她都会情不自禁看一会儿……

虽然知道她不识字，我还是送了几本书给她。她郑重地接过，紧紧地抱在怀里，嘴里咧出两排缺了几颗的牙齿。

春节过后，再也不见她来捡垃圾和看字。后来听环卫站的工人说，她丈夫不在环卫站工作了，带着她和孩子们回村去了。

如今，每当有人问我，生活在小乡镇过着平淡的生活仍坚持写作有什么意义，我就会对他们讲起阿秀的故事以及她那天流着泪说的话，就会讲起阿文摇摇晃晃骑着电动车、口中高声结结巴巴朗读着诗句蜗牛般走在夜色中的身影，讲起陌生的她站在门口和那双对文字渴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