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观瑞《卧帘日记吟》中的阳江驿路与行旅考

寂寞阳江道 舟车载诗行

2026-02-01 11:58:58 来源:阳江新闻网

——清观瑞《卧帘日记吟》中的阳江驿路与行旅考

清观瑞《卧帘日记吟》中的阳江驿路与行旅考

寂寞阳江道 舟车载诗行

阳江新闻网


观瑞在阳江行旅路线图 (陈计会 制)


 



清代儒洞渡与伍蓝渡位置图(见《1787年海疆洋界形势图》)

 


《卧帘日记吟》封面

 

双恩盐场盐田  陈计会 摄

 





 




  □ 陈计会

  驿道漫漫长途,纵使骑马或乘轿,亦难排遣旅途的辛劳与寂寥。而诗人自有办法。他们一路观景一路写诗,将内心的寂寞和观景心得抒发出来,让旅途多了几分诗意。也因此,邮驿诗歌成为中国古代诗词文化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清代诗人观瑞,便是以邮驿诗作留存地方风物的代表。观瑞,字竹楼。满州旗人。乾隆时礼部尚书、左都御史观保的侄子。嘉庆二十三年(1818)官文昌知县,二十五年,调廉州同知。累官至江西督粮道。有《邮程纪事草》《卧帘日记吟》《琼南唱和诗》等著作,诗文多记载其自广东赴海南途中的见闻轶事,极具史料价值,可补地方史乘之缺遗。尤为可贵的是,他曾从电白入境阳江,又从阳春出境新兴,一路上记下阳江的山川景物、风土人情,为这片土地留存了一份鲜活而真实的文字印记。

  渡津访盐场

  由儒洞至太平(织乑)

  由电白入境儒洞,观瑞有一段记录:“伍蓝乃小村落也。前五里即伍蓝渡,为电白、阳江交界,咫尺便属阳江鱼洞渡。双恩场在此道傍,多盐田。十里过车田渡,十五里至阳江行台,二十五里为飘竹渡,又十五里抵太平。中间徒步涉水数次,登舟过渡数次。水清浊不一,山平险不齐,舆行颇缓。口占巧夕后二日,阳江道中杂咏。”

  这段文字详细记录了七月初九由电白至太平(织)的路途情况。伍蓝是电白县靠近阳江的村落,村前五里有一渡叫伍蓝渡,为电白、阳江交界的渡口。过了伍蓝渡,咫尺就是儒洞渡,可见这两个渡口几乎紧密相连。清代之前,这里还不是驿道所经。明代驿道是从印山出境电白的。但至少到了明末清初,就开始从儒洞出境电白了。屈大均有诗《次鱼洞》:“雨中白云起,隐隐数峰阴。”观瑞有诗咏儒洞渡:

  鱼洞渡

  此地水圆流,波光一顷幽。

  由来鱼洞渡,渡口系扁舟。

  曲岸环红蓼,平矼聚白鸥。

  浅真宜浴鹭,深或有潜牛。

  (江中有鱼,名潜牛,能出水,与牛闻)

  放棹人过去,回看一鉴浮。

  民国《阳江志》载:“儒洞渡,过电白五蓝。”诗人来到儒洞渡口,发现清幽野趣:“曲岸环红蓼,平矼聚白鸥”。红蓼绕岸、白鸥聚集的景象,将渡口的生机与雅致刻画得淋漓尽致。渡河之际,诗人想到水深处或许有“潜牛”。潜牛这种动物很古老,张衡《西京赋》中有云:“然后钓鲂鳢,纚鳗鲉,摭紫贝,搏耆龟,搤水豹,馽潜牛,泽虞是滥,何有春秋。”当时的人就去捉潜牛了。潜牛可能是一种水生哺乳动物。清代聂璜著《海错图》里称:“南海有潜牛,牛头而鱼尾,背有翅。常入西江,上岸与牛斗。”因为南海有潜牛,也难怪诗人过儒洞河时会想到这种海兽了。

  阳江自古产盐,唐代有恩州场,宋代有双恩、咸水、海陵三个盐场,其中双恩场在儒洞至沙扒一带。双恩场产盐一直延续到近年。对于盐场,观瑞写过两首诗。

  双恩场

  煮海功开自夙沙,至今乐利颂无涯。

  即看市有双恩号,从识征无什一加。

  每喜虎刑供在庙,谁嗟骐骥老于车。

  相期此地司盐者,勉作盐梅佐帝家。

  在中国,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崇拜神,盐业的盐神也不例外,分别是最早煮海盐的始祖夙沙氏、最早的盐商胶鬲和最早的盐官管仲。全诗围绕盐场的历史、功用与治理展开。“双恩号”是当时的著名品牌,但却从无征收“什一税”,强调双恩场的盐政宽松、赋税公允。此诗前半段赞美盐业生产的历史功绩与惠民实效,后半段笔锋一转,批评盐政管理的法度与用人问题,有才干的盐务官员或从业者,未能得到重用,只能困顿于琐碎事务。最后以“盐梅佐帝家”寄寓对盐官的厚望。可以说这是一首关切民生、针砭吏治的咏史怀古诗。或许诗人路过儒洞时听到关于盐场管理的议论。另一首写盐田。

  盐田

  和羹原素志,今喜见盐田。

  错也分中上,形还耦十千。

  灌烦丁户力,暄趁午晴天。

  赋入盐差备,功缘煮海传。

  对于诗人而言,“双恩盐”或许早就有所听闻,但今天见到这片一望无际、纵横交错的盐田还是充满欣喜。当诗人深入了解,发现淋卤灌溉等生产工序耗费盐丁大量的力气,同时还要抓抢在正午的烈日下晒盐,内心感觉制盐劳作是何等的艰辛。

  由儒洞赶往太平,中间还要过两个渡。诗人以诗记之。

  车田渡

  辗转飞泉注,纡徐复奔怒。

  我行此地过,云是车田渡。

  渡头流水鸣溅溅,车影波光互斡旋。

  到岸回看绕云树,曲曲重重环瀑布。

  咿哑桔槔声,随人过前路。

  “车田渡”,阳江县志失载,但载有“车田河”。民国《阳江志》载:“车田河水,源自石圭岭,西流十五里迳搭简村南,又九里至衔北,会甶子山水,又屈南流里许为车田河,又十里至门口海入儒洞河。”车田渡水流潺潺,人影晃动,云雾缭绕着树林,重叠的瀑布曲折连环,景致清幽。诗人生动描摹了岭南古渡口富于乡土气息的景致,画面感极强。过了车田河,接着便是飘竹河,织乑河的上游。飘竹河也有渡口。

  飘竹渡

  古渡有流沙,此乃名飘竹。

  舟过一叶轻,人影摇波绿。

  民国《阳江志》载:“飘竹渡,在太平下十五里,过蒲牌。”“飘竹”,先不论它的来历,就字面上都感觉到一种美。“舟过一叶轻,人影摇波绿”,一叶轻舟,摇动绿波,营造出宁静悠远的意境。过了飘竹渡,便是太平城在望了。值得一提的是,原来的儒洞渡也好,车田渡也好,还有飘竹渡也好,公路开通时都建了大桥,分别为儒洞大桥、车田河中桥、飘竹大桥,行旅方便,今非昔比了。

  诗人当晚在太平歇脚,有诗为证:

  是夜宿太平,太平少符吴汝华馈香茗一盒,诗以谢之

  客馆张灯秋兴赊,满斟琥珀沁流霞。

  夜深醉起诗脾醒,月下徘徊一试茶。

  夜宿太平驿,得到驿丞吴汝华赠送的香茗一盒,诗人感其心意,以诗答谢。此茶是否现今的阳西东水山茶,有待博雅之君考证。据民国《阳江志》载:“东水山,产茶,极佳。”月色、孤影、香茗,三者相融,让羁旅的秋夜多了一份风雅与温暖。

  行山谒古庵

  自太平(织乑)至清湖

  自太平往阳春,要过大墟渡、平岗嘴渡、茶亭、尖站行台公馆、普济庵等地,然后到乐安驿附近的清湖坐船,沿漠阳江逆流而上。

  吴川状元林召棠曾多次路过普济庵,并作诗纪之。观瑞此行路过此庵,亦留下诗作。诗中小序云:“自太平起程,过大虚渡、平江嘴渡及茶亭,有尖站行台公馆,共行六十里。憩息于小庵中。庵名普济,古刹也。殿宇不甚宏敞,而洞门石径,花木深深,煞是清凉世界。且住持融光上人颇饶戒行,相与啜茗清谈,自笑宦辙驰轮,彼蒲团趺坐。送以焚献资,兼赠短句。”

  暂息征鞍理上乘,禅关云水一层层。

  人来鹫岭谈真谛,座拥莲花见慧灯。

  冠盖驱驰惭俗客,蒲团趺坐羡高僧。

  他年约共寻山去,我著芒鞋尔担簦。

  从太平至普济庵六十里,诗人在庵中与住持融光上人相谈甚欢。“禅房花木深”,在这清幽的古刹,让人有超尘脱俗之感。诗人联想自己为了仕途终日奔波劳碌,愧为尘世俗客,内心颇羡慕高僧能安坐蒲团之上,静心修行,不染尘嚣。

  由于前面写过两个渡口,此段路上的大墟渡、平岗嘴渡诗人就不再费笔墨了。

  泛舟观江墟

  由清湖舟行至春城

  由普济庵至清湖,约三十里。诗人写道:“时日将夕矣,急赶行三十里至清湖地方。此处仅有猪船,船中前养猪,后养犬,人畜杂沓,尤复篷矮窗低,碍难伸曲。晚炊毕,夜行二十里遇雨,即泊于阳春古良税馆。盖初十日行程未及百里焉。”

  这里记录行船条件之简陋和艰苦。船小不算,还前养猪,后养犬,人畜混杂,况且篷窗低矮,屈曲难伸,可见其时行旅多难。由清湖至阳春古良税馆,二十里水程。古良在潭水河与漠阳江交汇处。沿漠阳江逆流而上,诗人有《阳春舟中杂咏》多首纪行。

  谭立墟

  昔有舟中市,今看潭上墟。

  一洼真泽国,两岸即民居。

  未许桃花似,宁教獭迳如。

  日中人正集,多半话樵渔。

  (墟中贸易多米薪鱼虾之类。)

  谭立墟,即潭簕墟。过了古良口,阳春第一个墟便是潭簕墟。由于近水,墟中多鱼虾柴米交易。诗中“舟中市”到“潭上墟”的变迁,说明这个墟原本是舟中交易的,慢慢发展为陆地上交易,为研究当地水陆交通与聚落演变提供了文字依据。接着诗人来到马水墟。

  马水墟

  云长为坎德,房驷应离精。

  水马原分象,村墟乃合名。

  投钱思往事,辨道记前旌。

  利济占贞吉,舟车任远行。

  古代的墟市大多临水而建,马水墟亦不例外。诗人以星象、五行典故开篇,追溯阳江“马水墟”的名称由来,同时还联想到汉代陆绩、吴隐之等廉吏行经渡口、墟市,饮井水后投钱以偿,以示清廉的典故。马水占据两阳的水路交通要道,商贸发达,“舟车任远行”。

  过了马水,春城在望中。诗人没有上岸,泊在城西的涌口。

  雨中舟泊涌囗

  江城如画海天秋,烟树茫茫暝色幽。

  石燕拂云飞浦溆,金飚吹雨到船楼。

  桡停曲渚迷红蓼,人语中流起白鸥。

  未得携筇看采药,者番虚负过春州。

  (涌口出砂仁,城中更多,以雨阻未得登岸观玩。)

  涌口在阳春城西漠阳江边,诗人到来时正值秋雨迷蒙,烟树茫茫时节,晚泊江岸,但见“桡停曲渚迷红蓼,人语中流起白鸥”,意境清幽。春砂仁早已闻名天下,诗人本欲泊舟登岸,持杖寻幽看采药,却因秋雨阻隔而未能成行颇觉遗憾。

  舟车跨云霖

  自春城至云霖出阳江境(新兴界)

  由春城沿漠阳江北上,观瑞将迎来两个墟市:一是合水墟,旧名夹水墟;一是春湾墟,旧名黄泥湾墟。他留下两首诗。

  夹水墟

  隐隐村墟集午烟,行看夹水有山廛。

  舟过左右分双港,市列东南带二川。

  一哄人声沿岸起,几家帘影对门悬。

  中流自在乘风客,摇曳轻帆雨后天。

  所谓夹水墟,是指墟市位于西山河汇入漠阳江处,两河夹流,现名合水墟。雨后初晴,诗人江行至夹水墟,见到“夹水分双港、带川列市廛”的独特地理格局。正值午间,墟市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一幅鲜活烟火景象。

  黄泥湾阻雨

  厥土惟黄壤,江流曲曲湾。

  客舟维此地,树色隐前山。

  雨马纷驰骤,云车急往还。

  江声添几起,不住响潺潺。

  黄泥湾是漠阳江上游重要墟市,历来是阳江往肇庆和省城的必经之道,也是水路转陆路的关口。诗人至此遇雨受阻,只好泊舟待晴。“江声添几起,不住响潺潺”,基调清寂而不萧瑟,略带羁旅的淡淡怅惘。

  诗人写道:“按,古良起程,共水路二百四十里,一日可抵黄泥湾。因连日遇雨十一日泊涌囗,十二日泊黄泥湾,十三日风雨大作,难以登岸陆行,即停泊。镇日舟次雅咏,篷窗兀坐时所作也。”

  诗人交代了从古良口行舟至此的情景,上面几首诗是行程中作。

  黄泥湾起陆行出境新兴,途中有一座重要的桥梁为云霖河桥。诗人称:“云霖河桥凡五洞,高二丈许,长五丈余。康熙五十六年建,乾隆二十九年重建。十三之夜漏五下,风雨声寂,急起,命仆夫戒装登岸,趱行十三里抵此桥时,天色正曙。波间云日与道上长虹掩映生辉。舆中成《云霖河》一律,并《云霖河桥行》。”

  由黄泥湾起程至云霖河桥十三里路程,作诗二首记之。

  云霖河

  江澄如练浪沄沄,河记为霖与出云。

  讵有东生频祷祝,何来苍狗变氤氲。

  祥符三日零甘露,瑞应千秋祀汉汾。

  好顾嘉名敷帝泽,一时民物共忻忻。

  云霖河是漠阳江上游的支流。民国《阳春县志》载:“云霖水,在城北九十里,出盘龙诸岭,绕旧铜陵县至云霖岩,南流入漠阳江。”诗中以“云”“霖”铺展祥瑞意象,将地方水系与家国恩泽、乡土祈愿相融合。

  云霖河桥行

  云霖河桥何磊落,百年之间重兴作。

  浮梁百尺连西东,高迎朝旭耀曈昽。

  曈昽晓日浴波红,飞霞千叠映长虹。

  虹影波光雨生色,照见征人行得得。

  得得行来无颇侧,拟到天衢歌利涉。

  古人遗迹今人看,应怀万古千秋力。

  民国《阳春县志》载:“大河桥,在县北七十余里云霖堡,初名云霖桥,水冲塌。乾隆四年,生员钟如辉、监生何经劝捐修复,更今名。”县志重建时间与诗人所言有点出入。古代出行艰难,建桥不易。诗人写桥的形制巍峨、构造规整,暗赞造桥者的胸襟与建桥工程的大气,一语双关。“飞霞千叠映长虹”,诗人笔调明快昂扬,也传递出内心温暖、步履轻快的喜悦之情。

  诗人云:“过桥行十二里至第石汛属新兴界。”诗人于七月初九从电白入境阳江,到十三日出境新兴,在阳江的行程用了四天时间。具体行程:电白(伍蓝渡)咫尺(儒洞渡)十里(车田渡)十五里(阳江行台)二十五里(飘竹渡)十五里(太平城)六十里(普济庵)三十里(清湖)二十里(古良)二百四十里(黄泥湾:春湾)十三里(云霖桥)十二里(第石汛:新兴界)。由此可知当时穿越阳江陆路一百八十里,水路二百六十里。现在从儒洞至阳春出境新兴公路也只一百多公里,快的一个半小时,慢的两个半小时可抵达,如果坐高铁,更是极速,非古人可想象。

  诗人以诗和日记的形式,完整记述了从电白入境,经过现在的阳西、江城、阳东、阳春,然后出境新兴的全过程。风雨兼程,有快乐也有困苦,难得的是对阳江古代的河渡、盐场、桥梁、墟市留下鲜活、宝贵的记录,为阳江古代地理变迁、驿道走向、民生商贸研究提供了较具体的实证,也为阳江地域文史研究、乡土文化传承与文旅资源挖掘,提供了文学与历史双重维度的珍贵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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