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在《带灯》中说:“你是我在城里的神,我是你在乡下的庙。”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一有空闲就往乡下跑,回到那个曾经生活过的村子,回到曾经的那座“庙”。其实村子也没什么好看,就是回老屋坐坐,村头溜溜村尾瞧瞧,然后又匆匆赶回城里。如此简单的往返重复。
临走时候总会捎带上点豆啊、瓜啊、菜啊之类的地里出产的农家食材,有时是一把豆角、青菜和菜干,有时是一小袋黄豆、黑豆、花生和大米,有时是一瓶瓜咸、豆豉、萝卜干和蜂蜜,有时是几根黄瓜、甘蔗,或者一块樟木砧板等等,不一而足,这些是农村司空见惯的食材和物件。相对于市场上卖相好看的食材,这些从地里刨出来的就显得“土味”十足了,豆角、甘蔗会被虫子咬,青菜也缺少细嫩的芯白,但我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欢。上中学时家里穷,每个星期都只能带一瓶豆豉、一瓶萝卜干回校,从周一吃到周五,度过了那段艰涩心酸的日子。有次我还从村子里带回几条“水瓜布”。所谓“水瓜布”就是在水瓜长老后,晒干,剥掉皮,掏出瓜籽,就剩下一条瓜纤维。在乡下,很少人使用钢丝球刷锅的,家家都用“水瓜布”来洗碗、刷锅,经济环保实惠。连一向挑剔的妻子也对“水瓜布”爱不释手。
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往城里带东西,是因为我想在生活中尽可能保留着故乡的气息,保留一段扯不断、理还乱的乡恋。那次我还在高流圩买回两张竹椅、一个竹篮和一扎竹筷子,竹椅就摆在阳台上,用久了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是熟悉的乡音;竹篮用来洗菜或者盛放水果。在我看来,这些从地里长出来的食材、这些用竹木做的小物件是有根的、有生命的,带着浓重的乡下气息。有时不经意地看上一眼,就会把我带回那片土地,带回到生我养我留下我生命痕迹的那个地方。比如拿起那条“水瓜布”,脑海里就会呈现这样的场景:老家屋前临溪搭建的那丛蓊郁的水瓜藤上,一朵朵金黄的花朵灿烂地点缀在碧绿的叶子中间,几只采蜜的蜜蜂在花朵之间来回嗡嗡飞舞,一朵水瓜花掉下来落在棚架下的水面上,溪水缓缓流动,把花朵带到远方……比如每当捧起那个竹篮子,眼前就恍惚出现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影摇曳,微风在午后的竹林间穿行,竹子互相摩擦着,发出“吱——吱——”“飒——飒——”的声音;比如每次尝到豆豉和萝卜干,就会想起那段艰难的少年求学时光,那时我坐在宿舍前的花基上,从瓶子里倒出几片萝卜干,拌着米饭扒进嘴里咀嚼着,然后泡上一盅开水囵吞下去,口盅里浮现出一张苍白尖瘦的脸庞。
那块从乡下带回来的樟木砧板一直用了很久,后来实在用不了才换了一块新的,但旧的又舍不得丢掉,就搁在厨房角落里木架上。这块樟木砧板,我熟知它的前世和今生。那时村子四周种有很多树,一棵挨着一棵,密密匝匝的,将村子围成一个绿色的小岛。其中这棵樟树就长在我家的老屋后,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它,它也认识我,我曾爬上树杈掏鸟蛋、粘知了、捡蝉茧,也曾与伙伴们在树下荡秋千、捉迷藏、玩“过家家”的游戏。我熟悉樟树每一寸嶙峋粗糙的肌肤,熟悉它哪里有个虫眼、哪里有处刀痕,我感同身受过它的疼痛,也羡慕向往过它绿意茵茵微风轻拂山岗的洒脱。后来叔父需要用地建房,就把老樟树砍了,将粗大的树身锯了好几块砧板,打磨好之后分给几个儿女用,我也分到一块。
我家这块砧板边缘有个手指粗的虫洞,好像树的眼睛,或者它就是故乡的眼睛吧。在每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每一个烟熏火燎的时刻,故乡都在用这个眼睛深沉地看着我,固执地看着我,看着我在城里的生活,注视着我在外面走过的足迹和受过的委屈。在逼仄的厨房里,我手持菜刀在砧板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也收到了故乡断断续续的回音。砧板越来越薄也越来越瘦,砧面上留下许许多多凹凸不平的刀痕,抚摸着这重重叠叠的伤痕,我内心不禁疼痛起来,原来我一次次切割着食物、切割着生活,其实也是以另一种方式,一遍遍地让土地受伤、让故乡受伤啊。渐渐地,砧板不再结实了,颜色变得暗黑,木质也有点松散,但纹路依然格局开阔明晰,那一圈圈清晰的年轮,那一行行错落有致的木纹,仿佛收藏着故土的风雨和呼吸,带着浓重的方言和乡音嘱咐。说不定,当年我在老樟树下玩“过家家”时与“新娘子”说过的悄悄话,也被收藏进这细密的木纹中去,成为岁月的年轮。
那天早上,我坐在楼下小花园里看书,惊喜地发现花基泥土里拱出一棵芋头的小苗,枝梗圆润、芽红鲜嫩,未过几天伸出两片圆圆的叶子;又过了几天,我在花基里发现两棵花生苗,叶质饱满,胖墩墩的样子,好像隔壁家那位胖嘟嘟的小虎妞。想了想,记起那是我从乡下带回来的芋头、花生,将没用的芋头残根、花生籽随意丢在花基里长出来的小苗。我立马拿来小铁铲和剪刀,将小苗旁边的杂草清理干净,将幼嫩的小苗从杂草丛里“解救”出来。不料第二天竟被经常光顾我家小花园的小鸟们发现,只一夜之间就将那两棵花生苗糟蹋、啃断,连根都叼走了。只剩下那棵小芋苗在风中凌乱。还有一次我在花基里发现一株水稻,它就混杂在草丛里,也许是营养不良吧,它长得特别纤细苍白瘦弱,像一株不起眼的豆芽,但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它。这是我还在故乡时就稔熟的作物,也是我赖以生存的支撑。我找来一个水杯盛上水,将水稻苗移植到水杯里,放到开阔的阳光下。这个窄窄的水杯就成了滋养水稻的一块水田。恍惚中,我仿佛看到那个烟雨迷蒙的情景,春水漫过田垄,水稻在分蘖、扬花,青蛙在快乐地歌唱,老牛在河边噬着青草,一个戴着草帽、披着蓑衣的老农荷锄慢慢走过田埂……再后来,我还在花基里陆续发现苦瓜、番薯、蕹菜、生姜等作物的小苗。这些都是我从乡下带回来,用完后丢在花基里长出来的,他们从乡下来,成了我在城里的伙伴。我像一位勤劳的老农用心地给他们除草、施肥、浇水、捉虫,“五指”为耙帮他们松土,生怕他们在城里水土不服;每天下班回来就到小花园里坐坐,与“伙伴们”谈谈心,在乡下我们就常常坐在一起叙叙家常,现在他们在这座远离故土的城里只有我这个伙伴,他们像我一样都是孤独的。
其实啊,我从乡下带回来的各种菜类薯类豆类,带回来的五谷,让故乡与我之间形成了一根长长的脐带。通过这根脐带,我从故乡索取养分,以这种养分来滋润我在城里的生活,滋润每一个日子。每当在城里感到疲累厌倦时,我就会回到乡下去,返程时又会带上大包小包的“养分”,源源不断地接受土地的供养。在远离土地、远离故乡的地方,我仍贪婪地吮吸着土地的营养和故乡所剩不多的乳汁。原来我就是那位依赖故乡而无法断奶的孩子啊。回想起这些,我感到万分羞愧。除了向故乡无尽索取,我未曾回报故乡回报土地的恩情,我不曾为她日渐浑浊的溪流送去一勺清水,不曾给她荒芜的柴门院落送去一声问候,也不曾为她即将失传的歌谣续写一句新词。
要说我为故乡做过什么,就只能是在这喧嚣而坚硬的城里、在窄窄的花园子里守护着几平方米的土地,土地上不按农时种着一畦庄稼,茄红瓜绿,四季芬芳;墙角那根错过了季节的水瓜藤沿着栏栅,不断地向着楼顶攀援而上,扯也扯不断,就像我绵长细密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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